話説薛祿將褚雄的金槍奪過手來，褚雄跳下馬來，向山凹裏逃走。薛祿大怒，將手中槍猛然揮去，只聽得吧噠一聲，褚雄已爬在石巖之上，接着喳嘇一聲，那金槍反激過來，蹦在倒頭石巖上，再碰下山澗去了。薛祿遇見褚雄撲在石上，背心上冒血，知道扎透了個窟窿，諒來是活不了了，便回身要來助吉喆。待回頭一望時，只見山下路上煙塵液蔭，砂石紛飛，但見裹做一團，也分不出誰和誰廝殺，誰和誰捉對。薛祿一想：完了！給他們揍完了，快去吧。便一抖馬繩，奔下山來。原來吉喆和徐述拼鬥時，褚雄斜刺裏逃去，趙金尚、張紹枬領着許多嘍羅，擁着湯荷馨從山上直衝而下，也沒留意旁邊凹裏有薛祿和褚雄在趕鬥。一大夥人衝到山下時，丈身和尚將拂塵一揮，眾好漢一齊一聲吶喊，各催坐下馬，也一擁而上。丈身和尚親自敵住湯荷馨，黃禮、範廣接住趙金尚；孫安、彭燕抵住張紹枬；吉喆還是獨戰徐述。薛祿便大吼一聲，來助吉喆。抱犢崮幾個頭領，要算張紹枬的本領最高。他原是太行劍士出身，後來又遠走閩廣，學得一身功夫。孫安，彭燕二人兩柄長劍，撲上撲下的向張紹扔猛攻，盡力鏖戰，一連戰了二三十十回合，也沒得着便宜。這邊，趙金尚手使一對狼牙棒，攔開黃禮的劍，架住範廣的刀，撥格盤旋，使盡平生本領，才勉強招架得住。只有湯荷馨，不是丈身和尚的對手，沒幾合就殺得汗流夾背，手忙腳亂。那邊徐述和吉喆猛戰，論徐述的能耐，比吉喆是要差一點兒。再加上薛祿這員猛將，徐述便有些架招不住了。湯荷馨等接報下山時，只知道有一夥人很是扎手，卻沒明白是什麼人。到了山前，見了丈身和尚，知道今天遇着勁敵了，這才一齊出馬，指麾嘍羅四面圍住，想以多取勝。戰了多時，不能取勝，湯荷馨便叫嘍羅放箭。卻是大夥兒正在捉對廝殺。嘍羅們恐誤傷自己的人，不敢亂射。就是覤親切了①射出幾箭，也都被眾好漢打落。卻是這一來，眾好漢加上要防冷箭，手腳自然要慢些，湯荷馨等才能撐持着，沒大敗下去。吉喆心想：我獨戰這膿包半天了，也沒宰得他，叫伯父瞧着，不要説我許多年沒一點長進麼？想着，心中一急，緊一緊手中鐵槊，沒頭髮腦，直向徐述刺扎。這當兒，薛祿也在加緊夾攻。忽見山腰裏，走出三個人來。細瞅去，為頭的一個正是王大户王志高。隨後兩個，一個是王志高的叔父王清福，一個是道裝打扮，不認識。原來王清福被丈身和尚綁了之後，恰遇王志高差人來喚他，一見他被捆在地下，連忙解救了他，一同來見王志高。王志高聽説如何如何一個和尚，又聽説是和吉喆有瓜葛的，他原只仗着吉喆，聽了這話，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帶着家小，細軟也來不及收拾，只帶了些金珠寶鈔，悄地逃走，投奔引他進教的道土張鶴觀。這張鶴觀住持的道觀，離抱犢崮不遠，只有二十里，名叫黃雲觀，原是白蓮教一個小窠巢，接待過往教友，通風報訊的。王志高投奔了去，將前後事情告訴了張鶴觀。張戳觀留他住了一日，安置了他的家小，便送他和王清福到袍犢崮來躲住些時。打山後小路上山時，遇着巡山嘍羅，聽説大夥在山前拾掇生意，便轉到前山來。轉到山麓，正遇大戰。王志高一眼瞅見吉喆、薛祿都在裏面，頓時滿心火發，卻又手無縛雞之力，不敢上前送死，只得哀求張鶴觀替他報仇。張鶴觀與湯荷馨狼狽為奸已久，性情很是相投，如今見他危急，原本要上前相助，再有王志高這一求樂得順水推舟，做個人情。便向王志高叔侄二人道：“您倆且到山坳裏躲避些時，待我去擒他們幾個給你報仇便了。”王志高連忙謝了，便和王清福躲向泥窪裏去。張鶴觀脱下道袍，擰成個條兒圍在腰裏，拔出一對雙刀，大喊一聲，直奔吉喆。吉喆聞聲回頭，見是張鶴觀，心想：這賊道怎麼趕來的？想着，也不和他打話，待他近時，掉轉槊頭耍的一槊，直向張鶴觀前胸刺去。張鶴觀連忙將雙刀一叉，護住胸前，架住鐵槊，乘勢身子一低，闖近吉喆馬前，左胳膊一伸，挺刀直刺馬前胸。吉喆連忙將槊一豎擋開戒刀。兩人一馬一步一上一下，殺作一團。這邊丈身和尚和湯荷馨鬥了多時，暗想，搞賦必擒王，若不將湯荷馨打翻怎能取勝？便將手中劍一緊，使個葉底偷桃，劍尖斜上，從湯荷馨刀葉之下，穿出來，直刺他咽喉。湯荷馨急將刀向下一壓，想壓傷丈身和尚的手腕，不料丈身和尚早提防了這一着，沒待他大刀壓下時，便將劍一掣，一翻腕斜划過去，喝聲“去吧”，只見湯荷馨右腕上鮮血直冒，捏不住大刀，當的掉在地下。丈身和尚乘此一橫長劍，便向湯荷馨脖子上抹去。湯荷馨忍痛定神，拼命帶轉馬頭就跑。孫安正鬥處，瞥見湯荷馨敗逃，乘空勒馬向後退了一步，順手拔一支小鐵槊，只二尺來長，純鋼鑄成，一扭，抖手一擲，遙向湯荷馨後背心扎去。湯荷馨萬不料斜刺裏有這一手，一個不留心，早被那小槊扎入背脊，哎唷一聲，仰身栽下馬來，恰倒在黃禮馬前，被黃禮順手一槍，向他背上補紮了個通透的窟窿。抱犢崮一夥兒見頭兒死了，頓時大亂起來。張紹枬虛幌一鉞落荒而走。彭燕挺槍驟馬，直追下去，霎時間已不知去向，彭燕只得回來。趙金尚急於想逃，飛一戟，向黃禮迎面刺去。黃禮頭一偏，趙金尚便乘這空兒，攔開範廣的劍，猛然向前一衝，從黃禮身邊衝過，直向大路上去了。張鶴觀見來勢不好，掉頭就跑，向泥窪中招呼王志高叔侄捨身奔跑。吉喆勒馬不趕，回頭來趕散嘍羅。徐述和薛祿戰了多時，薛祿腿上一連中了兩槍，背上又帶着一支冷箭，只咬牙切齒獅鳴虎吼的猛戰，絕不顧傷創，好似沒受傷一般，越殺越勇，徐述也暗暗吃驚。待湯荷馨身死，趙，張二人逃走時，徐述暗想：我就此退到山上，斷路死守，他們其奈我何？這山豈不是唯我獨尊？想着便架住薛祿的長劍，想要帶馬斜刺裏衝回山去。不料薛祿戇性發作，以為大夥兒全得勝了，就只俺殺這一個毛賦都沒殺的下，這人丟的不小，心中一急，見徐述使槍架劍，略停一停之時，不待他回馬，便身子向前一探，探出自己馬頭之上，左手盡勢一伸，一把摕住徐述坐馬的嚼環，狠命向懷裏盡力一拉。這一來兩隻馬頭碰撞，徐述的馬吃不住他這一拉，前蹄直豎起來，徐述猛不防被掀翻在地。薛祿大喜。徐述從來不曾聞見這種不相廝拼，反忽地拉馬的殺法。掉在地下，恐怕薛祿又有什麼奇怪着兒使出來，不敢怠慢，連忙使個鯉魚打挺，頭腳一蹦，身子一甩，立起身來，順手抓起掉在身旁的長槍，頭也不回，撒腿就跑。薛祿怎肯放手？大叫：“小子不許跑，爺爺來了！”一抖絲繮，將馬頸勒的筆一般挺直，潑刺刺隨後趕來。徐述是熟路，又是步下。這山腰都是筍一般的石頭，嶙峋直豎。徐述專向那崎嶇處狂跳狂跑。薛祿怕他逃的不見了，滿心火急。雙腳就鐙上一蹬，身子向上一聳，脱地離鞍望馬頭前面一蹦，就那麼從馬背上，越過馬頭，跳落地下。也不顧那馬怎樣，只拔腿就跑，兩腳擂鼓一般，直向徐述追去。徐述見薛祿腿上流血，也似沒事一般，只釘着隨後緊趕。你投東，他又投東，你投西，他也投西。就在那亂石叢中，荒巖陡壁之間，蝴蝶穿花似的亂穿。徐述跑了一陣，轉過了幾個彎，見薛祿仍是緊緊釘住不捨，心想：這憨小子不和他鬧個障眼法兒，是脱不了身的。想着便向山左澗邊奔來。徐述見薛祿沿路拾石子，心中大急，料他那股蠻勁，打出石子來，一定不輕，益發盡力飛跑。薛祿緊握了兩手石子，直追澗邊。徐述一面跑，一面將衣鈕解開，束帶鬆了。到澗邊時，急問岸灘上天生的一條豎石後面一躲。薛祿大叫：“小子，小兔蛋！你躲到哪裏去？有本領闖進王八澗，俺也要把你摳出來！”正罵着，忽見徐述破空飛起，打那豎石頂上飛過，欻的向澗那邊灘上飄然飛去。薛祿大叫一聲，抱着劍雙腳一跺，猛然也向澗那邊岸上蹦去。那澗雖只二丈多闊，薛祿卻因忘了腿上着了傷猛然一使大勁，頓時覺着劇痛起來。蹦起時，硬掙扎着，卻是勁一鬆沒到那邊岸灘，就落下來了。好得澗水不深，灘邊更只淺到—尺多些。薛祿兩腿落在水中，也顧不得旁的，先閃眼一瞅，四面都沒徐述的影兒。滿心狐疑着，這廝一定有妖法。瞧了一回，只得將兩腿一提，拔出沙來。卻是兩隻鞋已被沙陷沒了，袴腿管兒也全濕透了，便向灘上走來。到了灘邊，解了腿上的纏腿布，瞧了瞧腿肚上有兩個紅窟窿，覺着有些疼，便彎腰將纏腿擰乾，想再擰乾褲腿臂，再縛紮起來。哪知剛一彎腰，陡見對岸那豎石後面，有一團黑物，闖出來，沿澗飛跑。再一細瞧，正是徐述。不覺怒火橫燒，大喝一聲：“奸賊，俺死也不放過你！”將手中巾一擲，拔腿就跑，沿着這邊澗，直追下去。徐述一面跑，一面哈哈大笑，薛祿直氣的眼內冒火。跑了十幾步，才見沙灘上攤着徐述的一件箭衣，裹着一塊石頭。兩人一個在澗這邊，一個在澗那邊追逐着跑了多時。偏偏徐述這邊只有山崖邊一條小路，在陡壁之下，並沒分路，直跑了一里多地，才到一條岔道口。徐述轉身便向岔道奔去，薛祿一見大急，想着：他這一轉彎，只要跑二三十步，就瞅不見他了，怎能放過他？想着，無暇細思，瞅眼前澗反而比來處窄了許多，急和怒交逼，早逼出捨死忘生的猛勁兒來，將劍向背上一插，脖子一直，胸膛一挺，胳膊一彎，向後退了幾步，一挫腰，復急驟向前一衝，到了澗邊，猛然一跺腳，突然一縱，欻的飛起，從澗上呼呼的直飛過澗這邊來。那時，徐述剛掉轉身軀，還沒踏上岔道。薛祿太使大了勁，蹦的太猛了，一直蹦過了澗灘，啪的向徐述頭上壓下來。徐述猛不防頭頂上直墜下一個人來，一時被砸的撐不住腳跟，一個踉蹌，栽倒在岔道口。薛祿不偏不歪，正摔在他身上。徐述面向地，跌了個狗吃屎。薛祿面向天，屁股壓在徐述脊樑上。徐述受了這一砸，已經是頭昏眼花，骨痛筋麻，渾身不是味兒。薛祿卻是跌在徐述身上，肉擋墊了，一點兒沒受傷，心中大喜，哈哈大笑道：“小子，跑呀！逃呀！幹嗎爬下呢？”一面罵着，一面身子一磨，翻過來，伏在徐述背上，壓住他，提起兩隻小鐵錘一般的拳頭，向他兩肋直築②，築的徐述殺豬也似的叫喚起來。薛祿不聲不響只狠命的築，築了二三十拳，徐述漸漸只有哼聲了，再築了十來拳，連哼聲也不聽見了。薛祿一把卡住他脖子，喝道：“不值價的膿包，叫喚呀，怎樣不吆喝啦？不要裝死呀！”右手顧手颳了他一個耳刮子，陡覺着手上有些兩樣，好似打在冷肉上一般。便扳起徐述的腦袋來瞧時，地下一大灘鮮血，徐述眼睛也呆了，嘴唇也灰了。再摸一摸，竟是冷了。薛祿估量着：這小子就算死了嗎？便放鬆了他，起身來，使腳踢一踢，徐述便隨着腳踢去，滾了個翻身，直僵着，動也不動。薛祿這才知徐述真果死透了。卻是打死了他，一時，反覺沒了事做。只將背上的箭拔下，解下束腰巾扎縛緊了，回身立着呆呆的瞅定那死屍。瞅了一會，正沒做理會處，忽覺着肩頭上有個東西拍擊一下。連忙縱身從死屍上面跳過去，站住腳就勢使個大旋風，回身立定，一瞅才見是黃禮，喜道：“俺道是誰，還當是來救那小子的啦！原來是您，怎麼了？前面全結了嗎？要是還沒完事，咱們再去呀！”黃禮點頭道：“全完事了。這小子死了嗎？您且同我去見您師傅去！”薛祿這時忽然覺着腿上傷痛，便順手拾起徐述擲下的槍，拄着，回頭望了望徐述的死屍，便隨着黃禮抄路到前山山巔來。到了山巔，見丈身和尚正在廳上和幾個老頭兒在説話。黃禮領薛祿上前，將打死徐述的事説了，眾人都欣贊他勇猛。丈身便取傷藥給了薛祿，又叫黃禮領他去換鞋襪衣服。薛祿便到後面，尋了襪鞋換了。黃禮尋了些短些的箭衣包巾等物來，叫薛祿換，薛祿不肯説：“這些全是紬③子的，俺媽投有，俺不要。”黃禮笑勸他道：“呆子，甭傻。您疼您媽，這兒不知多少紬綾女衣，您不會拿去給您媽穿嗎！您再不換衣，回頭上路，再和先時一般就這麼個樣，破破爛爛的，騎上那匹雕鞍銀韉的高頭駿馬，不要説不成個樣子，要給關津④上見了還當您是個盜馬賊啦！您師傅原打算到了大城市時給您製衣的。如今有現成的，還不換上，一定要您師傅化錢才行嗎？”薛祿被説的沒話説了，只得一一換上。一霎時，薛祿盥漱了，洗過腳，裹了傷，打扮好了，便到前廳來，果真人要衣裝，神要金裝，薛祿這一打扮，頓時顯得威風凜凜。只見他頭上戴着紫緞繡大牡丹三疊軟巾，扎着串珠卍字兒銀抹額；身穿紫緞闊鑲圓領緊袖閃花箭衣，披一件紫紬大枝花大氅，腰束波紋夾金絲垂絛闊帶，下穿紫緞甩襠扎腿褲，纏着暗紅纏腿，足登軟紫紬薄底挖雲靴，襯着他那劍眉星眼，直鼻大口，紫黑臉膛，矮胖身材，活脱一員大將。丈身和尚脱口贊聲好。眾人也都稱讚説：“好一條漢子，不愧稱作莽男兒！”這時，丈身和尚已將山上事情排布停當，叮囑本山耆老，將寨裏錢糧分掇窮民和嘍羅，使他們各安生業。一面叫範廣等衣服弄破了的一一尋衣更換。並在刀槍庫上各自尋取自己合手的傢伙和鏢彈暗器等。又給薛媽媽揀選了些女衣裙，打成包裹，交給薛祿。丈身和尚又叫薛祿收掇一套夜行衣和百寶囊。山上百姓受了好處，沒處報答，便拾掇了許多酒飯。甚有因沒處購辦，殺豬宰羊做菜送來的。眾好漢鬧了一日，也着實餓了，便也不客氣飽餐了一頓。丈身和尚也隨便吃了幾個饃饃，便吩咐眾好漢火速收拾趕路要緊。眾好漢依舊各自收拾了下山。山上百姓扶老攜幼送下山來，還有拈香拜送的。到了山下，早有山下百姓將丈身和尚等寄頓好牲口，都餵飽了，備好牽來。丈身和尚謝過了眾百姓，便和眾好漢扳鞍上馬，各自揚鞭，潑剌剌，順大路向西絕塵而去。眾好漢直到南京麼，下文再詳説。————————————————①覤親切了，看真切了。②築，打、擊。③紬（ｃｈóｕ），粗綢。《説文》：“紬，大絲繒也。”④關津，關口和渡口，水陸交通必經的要道，泛指設在關口或渡口的關卡——夏侯儀掃描zhuyjＯＣＲ修竹軒校注獨家推出轉載時請保留此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