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普克到了A市後,直接去公安局找了馬維民副局長。馬維民身材瘦小,膚色較黑,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有力量,看上去顯得穩重、謹慎。談話的態度平和樸實,沒有什麼官僚氣。短短一番寒暄後,馬維民直接與普克談起了案情。
“普克同志,你現在面臨的任務,看起來似乎並不算複雜,但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很大。因為最重要的一點,你所有的調查都不能露出任何痕跡,尤其不能讓周怡有所察覺。老實説,我插手這件事,心裏也是有相當壓力的,很難預料最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
普克理解地點點頭,他知道馬維民面臨着多年公安生涯中的最後一站,無論是從現實的物質因素,還是他個人對事業所抱有的情感因素來説,這件事都是至關重要的。
馬維民説:“我想大概的情況你們趙局長都跟你談過了吧?”
普克説:“對,不過,還有些細節,他説讓我從您這裏瞭解。”
普克將局長對他所講述的情況,又向馬維民複述了一遍。
馬維民説:“其實,我所知道的,也差不多就這麼多了。哦,還有一點,項青告訴我,三月三日晚飯及飯後,她見父親都沒有喝過酒。可是第二天早上送父親去醫院時,她聞到父親身上有酒味。項青事後問母親是否給父親喝過酒,母親一口否認了,併為女兒的態度感到惱怒。”
普克想了想,問:“項青又是問她母親藥瓶的事,又是問酒的事,她母親除了惱怒,還有其他什麼表現嗎?”
馬維民沒有直接回答普克的問題,而是説:“這樣吧,本來我也考慮,這個案子到現在為止,除了你們局長知道之外,在A市就只有你我及項青知道了。你們局長也向你提過,由於種種原因,在你調查的過程中,我可能不便與你接觸過密,即使提供適當的幫助,也只能私下進行。由於這個案子很可能是家庭成員內部作案,而且案情疑點也是由家庭成員發現的,所以,我想,項青可能會對你的調查起到一些幫助作用。我和她談過,她也表示願意支持你來查這件事。”
迷離之花馮華推理懸疑係列普克問:“您已經安排好我們見面的方式了吧?”
馬維民説:“你到之前,你們局長給我打過電話,我也和項青聯繫過了。”他看看手上的表,説:“現在快到中午了。這樣吧,我馬上和項青聯繫,我已經給你找了一家賓館,我們中午就在你住的地方碰個頭,大家商量一下下面的步驟,正好也請你吃個午飯,算是接風吧。聽你們局長説,你剛從外地回來,就被我借過來,讓你跑這麼遠,辛苦你了。”
普克含笑説:“局長不必客氣,都是一條公安戰線的,就按您的安排進行吧。”
馬維民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接通以後説:“小青,已經到了。十二點在我們説好的地方見吧。”
普克跟隨馬維民出了公安局,馬維民沒有安排局裏的車,而是與普克在街角叫了一輛出租車,開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賓館。看樣子,馬維民是事先就安排好了,直接將普克帶到了三樓最東面朝南的一個房間,拿出鑰匙開了門,普克跟着馬維民走了進去。
房間雖不大,但乾淨整潔,空氣新鮮,讓人感覺很舒適。而且窗户朝南,光線充足,正午的陽光從白色的蕾絲窗紗後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影子,使房間裏流動着一種温暖的氣息。普克看到靠窗的小茶几上,擺着一隻淡紫色的水晶花瓶,是普克喜歡的那種線條簡單柔和的樣式,裏面插着一束新鮮的蘭花。
普克轉頭看着馬維民,笑着問:“這家賓館居然還會提供鮮花服務!”
馬維民笑着説:“哪裏,這是項青親自為你準備的,花瓶也是她專門去買的。喏,還特意為你準備了新買的茶杯和茶葉,説是賓館的茶杯樣子呆板,不好看,茶葉也是陳年的,難喝。這個姑娘,總是那麼細心體貼,你見了就知道了。”
正説着,有人輕輕地敲門。
馬維民邊走去開門,邊扭頭對普克説:“她來了。”
普克看到馬維民讓進來一個看上去二十多歲的女性,中等個兒,一身黑色的套裝,過耳的短髮看似簡單,卻是經過精心修剪的。臉龐線條柔美,眼神明亮安靜,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唇邊有一個小小的笑渦,開口時,聲音顯得輕柔恬靜。
“你好,我叫項青。”她主動向普克伸出手,微笑着説。
普克也微笑着和她握手:“你好,我是普克。”他覺得那隻相握的手温軟柔滑,彷彿有些羞澀,輕輕一握,兩隻手就鬆開了。
項青明亮的眼睛看着普克,説:“要不是馬叔叔事先告訴我,真有些不??嘈????崾且幻??臁!?陌??寺砩舷肫鵠矗?約漢兔錐淶諞淮穩鮮妒保?錐湟捕運?????福頻母芯酢J導噬希?湛飼迨蒞尊?⑺刮撓⒖〉耐餉駁娜煩3A釗碩運?鬧耙擋??騁傘K?ψ潘擔骸昂芏嗍焙潁?聳遣豢擅蠶嗟摹!?
項青柔柔一笑,扭頭看着馬維民説:“馬叔叔,您看我們是先談還是先吃飯?”
馬維民説:“小普剛到,肯定又餓又累,我們還是先吃飯吧。吃飯的時候也不要談,過一會兒回房間再談。”
項青點點頭,説:“好,我剛才上來的時候,已經跟餐廳打過招呼,現在下去應該差不多準備好了。”
普克本想先談案情,但他還是客隨主便,隨兩人下樓去吃飯。吃飯時,三人只是隨便挑些無關緊要的話講講,普克發現項青説話不多,而當普克與馬維民説話時,卻聽得很專注。普克暗自覺得項青外表看上去柔弱,卻絕非一個沒有思想和主張的女性。
很快吃完飯,三人回到了普克的房間,項青不聲不響地為馬維民和普克沏好兩杯茶,送到兩人座位前,才又給自己沏了一杯,安靜地坐下。
房間裏有片刻的寧靜,普克的思緒已經沉入案情,他在思考着該怎樣開始整個案件的調查。想的越多,越覺得其中的不易。
半晌,馬維民開口説:“小普,關於案情細節方面,你還有什麼想問問項青的?”
普克看看項青,項青對他點了點頭,鼓勵地笑了笑。
普克説:“好,那我要先問些問題。”他對着項青禮貌地説,“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項青點頭微笑着説:“這樣最好。”
普克笑了一下,説:“我想了解的情況可能會比較細,也許會牽涉到家庭隱私,不知會不會有什麼不方便?”
項青垂下眼睛,細密潔白的牙齒輕輕咬了咬嘴唇,微微笑着,卻有點兒苦澀地説:“沒有關係,事情都到這個程度了,還有什麼家醜值得隱藏呢?我開始跟馬叔叔談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你儘管問好了,我盡我所知回答你。”
普克説:“那好,我就開始問了。項青,首先我們需要確定的是,三月三日那晚,你家有來客嗎?”
“沒有。”
“那麼是否有外人非法進入的跡象呢?”
“沒有。”
“有沒有這種可能,即外人通過某種渠道進入你父母的房間,而不被人發覺,然後又悄悄離開呢?”
“絕沒有這種可能,我們家是一幢獨立的二層樓,小院子防衞很嚴密,樓裏房間的窗户外都有牢固的防盜網,院外又有保安按時巡邏,而且家裏沒有任何受到破壞的痕跡,外人進入而不被我們發現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好。項青,你父親有心臟病史嗎?”
“有,從查出來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
“是哪一類心臟病?”
“醫生診斷説屬於慢性心力衰竭。”
“他的病情嚴重嗎?”
“並不算太嚴重,從查出得這個病開始,除了偶爾心臟不舒服之外,沒有出現過特別嚴重的發病現象。”
“住過院嗎?”
“有一次動膽結石手術住了兩個星期醫院,但沒有因為心臟病住過院。”
“他平常不舒服時,會不會去看醫生?”
“剛查出有心臟病那段時間,不舒服時倒是去看的。醫生每次都是讓他吃些地高辛,他吃了覺得效果不錯,後來有一點不舒服,就按照以前的辦法吃藥,不再專門去看了。”
“這幾年你父親有沒有做過心臟方面的全面檢查?”
“每年都做,去年年底還做過一次,每次都是説情況跟以前差不多,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
“他吃的地高辛是按照什麼量來的?”
“是那種每粒含量0.25毫克的,最初幾年,每次吃半粒,每天吃兩次。這兩年稍微加大了一點用量,每次吃一粒,每天還是吃兩次。”
“他自己清楚藥量的控制嗎?”
“十分清楚,我們家除了阿蘭——哦,阿蘭是我妹妹,我們家就我們姐妹兩個——不關心這些事,其他三個人都很清楚,這種藥如果服用過量,會產生嚴重的副作用,甚至引起生命危險。”
“這麼些年,他出現過自己誤食過量藥物的現象嗎?”
“從來沒有。絕對沒有。”説到這裏,項青從座位上微微欠起了身,語氣雖然温和,但卻顯得很堅決:“父親的健康問題都是由我照料,我可以肯定這一點,他是絕不會自己誤食的。”
普克點點頭,説:“好,我知道了。三月三日那天,是個星期五,對吧?那天晚飯是你們全家一起吃的嗎?”
項青搖搖頭,説:“阿蘭晚上十一點多才回來,晚飯是我父母和我三個人一起吃的。”
“吃飯時,你父親説覺得有點不舒服是嗎?”
“是的,他説感覺胸口有點發悶,不太想吃。後來飯也沒有吃完,就回他們的卧室休息去了。”
“他不舒服是從晚飯時開始的,還是飯前就開始了?”
項青聽了這個問題,似乎略微怔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回憶當天的情景。隨即説:“應該是從晚飯時開始的,因為之前他情緒一直很好,還和馬叔叔打電話約好第二天一起下棋的。”説着,項青的面孔轉向馬維民。
馬維民點點頭,示意情況是這樣。
普克繼續問:“那就是説,晚飯前,他沒有吃過藥?”
項青肯定地説:“一直到晚飯後,我去房間看他的那一次,他都沒有吃藥。”
“他感覺不舒服,為什麼不吃藥呢?”
“他通常都不是一開始不舒服就吃藥的,因為有時只是非常短暫的不適,可能過幾分鐘就好。他認為不管什麼藥,總是少吃為妙。所以,往往是等到確信如果不吃藥,自己一下子好不了時,才會吃。”
“哦,明白了。那麼你能確定三月三日晚上,在他們房間的電視櫃上,看到那段時間他正在服用的那瓶藥了?”
“看到了。因為當時我還問他,現在要不要吃藥,如果吃的話,我去替他倒杯開水。他説暫時不吃,藥就在電視櫃上,待會兒如果還覺得不舒服,他自己會吃的。”
“聽説你父親平時喜歡喝點酒?”
項青臉上顯出難過的神情,低聲説:“他覺得鬱悶時,或情緒比較低落時,會喝點酒。對,應該説是常喝,但不是固定每天都喝,而且每次喝的量都不太大。”
“這麼説來,你父親常常心情不好?”
“……他,他的生活……怎麼説呢,可以説,他生活得不幸福。”項青光潔的面孔上掠過一絲陰影,語氣裏透出些哀傷來。
普克明白在這種談話過程中,必然會觸及生者對死者的痛惜之情,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普克也無法迴避。略停了停,普克又接着問下去。
“他通常喝什麼酒?喝多少?”
“以前喜歡喝高度的白酒,每次差不多二兩的樣子。後來我勸他少喝點白酒,他慢慢開始喝紅葡萄酒,每次也差不多二三兩的樣子,這樣酒精含量就比以前少多了。”
“常喝醉嗎?”
“不會,我從未見他醉過,如果你是指那種失去理智的狀態的話。”項青對普克的問話理解得十分準確,普克心裏不禁暗自讚歎她的聰明。
項青停了一下,在普克接着提問之前,又説:“的確,他是有一點酒精依賴,但程度還不深,戒不掉,但也不貪杯。他不會因為喝酒喝到失去控制力,去做他平常絕對不可能做的事。況且,當他感覺不舒服時,他會主動拒絕酒精的。”項青説話的語速不快,聲音不輕不重,清晰而富有條理,而此時,她那雙烏黑的眼眸裏,隱隱約約閃爍着一種光芒,普克捕捉到了這種光芒,但不能確定它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