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我所料。”蕭七劍指著蜘蛛,眼盯著蜘蛛。
其他人迅速湧至,董千戶長刀一展,便正待殺過去,後面的趙松卻高聲大呼道:“老前輩刀下留情。”董千戶頭也不回,只是咆哮著道:“這廝竟然敢毒殺我的女兒,不殺他如何消得我心頭上的怒火?”
趙松卻呼道:“先問聲他的動機也不遲,能夠活捉,當然更好。”
董千戶捋須道:“不錯不錯。”
蜘蛛即時一聲冷笑,道:“豈有這麼容易?”
趙鬆快步奔至,步一頓,低聲道:“今夜你還走得了?”
蜘蛛只是冷笑。
蕭七目光一落,道:“好一身的輕功。”
蜘蛛回顧蕭七道:“好一手劍法。”
蕭七接問道:“是蜘蛛?”
蜘蛛道:“是?”一聲冷笑,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也不多?”蕭七接問他道:“你姓劉。”
蜘蛛道:“我姓劉。”
蕭七道:“劉大娘是你的母親。”
“是?”蜘蛛冷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少找我母親麻煩。”
蕭七道:“你若是為她設想,為何又棄她而去?”
蜘蛛道:“我本來也是一個孝順兒子,可是方才卻完全沒有想到她的安全,也許我已經感覺到危機迫近?”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應該早就想到有問題的了,因為這件事實在太順利。”
蕭七道:“你這個以毒藥殺人的計劃不能說不高明。”
蜘蛛道:“你怎會察覺?”
蕭七道:“這是你弄巧反拙。”
蜘蛛道:“哦?”
蕭七道:“你不該將那些燈火完全弄熄的。”
蜘蛛一呆,脫口道:“是不是黑暗中那些毒藥呈現出光澤?”
蕭七道:“如果燈火不熄滅,根本就發覺不到。”
蜘蛛頓足長嘆。
蕭七道:“所以我將計就計。”
蜘蛛長嘆道:“我實在高興得太早了一些,但無可否認,你實在是一個很仔細的人。”
蕭七道:“你也是。”
蜘蛛冷笑。
蕭七道:“董湘雲是不是你最後要殺的一個人?”
蜘蛛道:“應該是。”
蕭七道:“一個人在事情接近完全成功的時候,難免都會特別緊張,在事情完全成功之後,亦難免有些得意忘形,縱使是怎樣仔細的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也會很容易有點疏忽。”
一頓又道:“任何輕微的疏忽都會變成致命傷。”
蜘蛛道:“有道理。”
蕭七轉問道:“近日來,出現的粉骷髏可都是你。”
蜘蛛道:“這附近一帶,除了我,還有誰能夠弄出那樣的一個粉骷髏?”他冷然一笑,接道:“好像我這種身材的人,不要說這附近,就算走遍天下也未必能夠找到多少個?”
蕭七道:“你跟了幽冥先生那麼多年,對於塑造瓷像多少當然都學到一些。”
蜘蛛道:“比起那個老頭兒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比起一個陶匠,相信差不了多少。”
蕭七道:“日前黃昏從馬車撲下那個羅剎鬼女瓷像是否出自你手?”
蜘蛛道:“是,駕車的那個人也不是別人,就是我。”
蕭七道:“有意?”
蜘蛛道:“當然是有意。”
蕭七道:“想嫁禍幽冥先生?”
蜘蛛道:“有此打算。”
蕭七道:“瓷像中那個女屍到底是誰呢?”
蜘蛛道:“你應該知道的了。”
蕭七道:“杜飛飛?”
蜘蛛道:“正是她。”
蕭七心中一陣刺痛,又道:“那個金娃?”
蜘蛛道:“也是我殺的。”
蕭七追問道:“仙仙呢?現在在什麼地方?”
蜘蛛道:“在黃泉路上。”
蕭七厲聲道:“她到底怎樣了?”
蜘蛛道:“已變成了一個瓷像。”
蕭七震驚,喝問道:“在那裡?”
蜘蛛只是冷笑。
蕭七盯著他,咬牙切齒的問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
蜘蛛的神態陡地一變,變得異常的猙獰,道:“你不知道為什麼?”
蕭七道:“不知道!”
蜘蛛忽然問道:“樂平縣附近一帶最英俊,最瀟灑的一個男人是誰?”
蕭七實在想不到蜘蛛竟會這樣問,不由怔在那裡,董湘雲卻替他回答道:“當然是蕭七蕭大哥的了。”
董千戶亦道:“我雖然是一個男人,也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
眾人也沒有異議。
蜘蛛接問道:“那麼附近一帶最醜陋,最難看的一個人你們以為又是誰?”
董千戶上下打量蜘蛛一眼,道:“以我看,該是小子你了。”
董湘雲接道:“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一個像你這樣難看的男人。”
蜘蛛盯著他們,眼瞳中似乎有怒火射出,忽然嘆了一口氣,道:“這句話也不只是你們說的,我也不是現在才聽到這種話。”他的目光緩緩轉向蕭七,緩緩的道:“總之,我蜘蛛人如其名,完全像蜘蛛一樣醜陋而難看,永遠只能夠躲在暗角。”
董千戶道:“男人長得醜陋一些有何要緊?”
蜘蛛道:“話不是這樣說,醜陋一些,不錯是沒有要緊,太醜陋,就非獨人見人厭,而且會變成一般人嘲笑的對象。”
董千戶道:“這與蕭七有何關係,與杜家姊妹,與我的女兒董湘雲又有何關係,為什麼你要殺害他們?”
蜘蛛道:“蕭七與我是兩個極端,極美與極醜,大家的遭遇也是極端不同。”他的語聲變得很陰沉,接道:“杜家姊妹與你的女兒都是樂平這附近一帶最出色的美人,我不在話下,即使一般人都未必能夠得到手,可是蕭七呢,根本不用求,她們簡直就是在奉送,惟恐他不要。”
蕭七隻聽得雙眉緊皺,董湘雲那邊卻漲紅了臉龐。
董千戶冷笑道:“你瞧不順眼?”
蜘蛛道:“當然,上天實在太過不公平,造物實在沒有理由這樣的極端。”語聲更陰沉接道:“所以好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固然不適宜存在人間,好像蕭七那樣的人也是不適宜存在人間的。”
董千戶搖頭道:“你小子的腦袋莫非有什麼問題?”
蜘蛛道:“也許有吧。”目光又轉向蕭七道:“無論我怎樣做,目的也只有一個──那就是討一個公道。”
蕭七盯著蜘蛛,雙眉緊鎖。
董千戶即時對蕭七道:“這小子的腦袋一定有問題,否則怎會有這種念頭?”
蕭七點頭,目注蜘蛛道:“有一點你必須明白,我蕭七長成這個樣子,並不是我的錯,杜家姊-與董湘雲之喜歡我同樣不是我的錯,也不是她們的錯,若說是上天不公平,你必須討一個公道,該向上天討,不應歸咎於我們。”
蜘蛛道:“可惜除了這麼做之外,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向上天討一個公道。”
蕭七語聲一沉,道:“蜘蛛!”
蜘蛛截口道:“不必多言,事情是我蜘蛛所做的,你能夠找到我蜘蛛,是你本領,蜘蛛人在你面前,你怎樣做就怎樣做好了。”
董千戶厲聲道:“與這種喪心病狂的人多說什麼,乾脆一刀砍掉了他的腦袋就是。”
蜘蛛應聲道:“這才是爽快。”語聲未落,身形暴起。
蕭七的明珠寶劍立即刺出,董千戶一聲暴喝,三尺七長刀同時斬了過去。劍刀齊下,斬裂了空氣。劍氣刀光激起蜘蛛一身的衣裳獵獵作響,可是蜘姝仍然能夠從劍刀交擊之中脫出。
半空中手腳一翻,嗤一聲,一支弩箭從他的手中射出,疾取董湘雲胸膛。
董千戶一聲:“大膽!”奔雷刀急回,“叮”一聲,凌空將那支弩箭斬下。
蜘蛛冷笑一聲,雙手齊揮,袖菅中噹噹連聲,四支弩箭分射董湘雲,蕭七,董千戶,趙松。董千戶長刀再揮,“叮”的又將那一支弩箭擊下,蕭七的劍同時將射向自己的那支弩箭震飛!董湘雲的刀也不慢,趙松亦手急眼快,他那對天門棍交搭一擋,正好將弩箭擋下。
蜘蛛弩箭出手,身形已著地,伏地一滾,又是兩支弩箭射出。兩個捕快首當其衝,雙雙倒下,一被弩箭射中咽喉,當場斃命。另一個被弩箭射進胸膛,伏地慘叫連聲。
蜘蛛立時奪圍衝出,左右兩個捕快雙刃齊展,交錯劈下。蜘蛛閃左刀,左手一託右來那個捕快的手腕,右拳同時擊在那個捕快的咽喉之上。“嚓”一聲,那個捕快的咽喉立時陷了下去。蜘蛛雙手特長,出拳奇速,勁力而且相當雄厚。那個捕快的身子也被擊得倒飛了出去,仆地不起。
蜘蛛身形不停,一滾又躍,又掠前了三丈。也許是身形關係,他的姿勢非常怪異,完全就像一支蜘蛛無異。
他身形雖然迅速,蕭七也不慢,箭矢般凌空一射數丈,竟反而搶在蜘蛛前頭。蜘蛛只覺得跟前人影一閃,蕭七已攔在身前,腳步才一頓,後面勁風颯然襲至,董千戶已然殺到。他冷笑,曲身,四肢著地猛一掠,身形已打橫飛出,一飛又三丈,身形轉變之迅速,實在是非同小可。
蕭七橫身急追,明珠寶劍刺向蜘蛛肩頭。蜘蛛身一彈,人已飛上了一個羅剎惡鬼的瓷像之上。董千戶的奔雷刀迅速刺至。“嚓”一聲,那個羅剎惡鬼的瓷像攔腰兩斷。
蜘蛛不等瓷像倒下,身形已然飛起,半空中一招手“嗤”一聲,一支弩箭急射董千戶前頸。董千戶手急眼快,一刀封開,厲聲道:“倒要看你還有多少弩箭。”
蜘蛛沒有回答,也無暇回答,蕭七的明珠寶劍已然“嗤嗤嗤”向他連刺三劍。
蜘蛛身形滾動,凌空連閃三劍,手一抖,一支軟劍颼的在手中飛出,卷向蕭七咽喉。
蕭七道:“你也是用劍?”一句話才不過五個字,他已經閃一劍,回刺十三劍。
蜘蛛連閃十二劍,還有一劍卻閃不了,左肩嗤的裂開了一道血口,一道鮮血飛虹般的射起。他無動於中,身形倒退,竟退回群捕之中。
蕭七倒想不到蜘蛛有此一著,一堵不住,急喝道“人小心。”
話口未完,蜘蛛的軟劍已纏住一個捕快的脖子。那個捕快的脖子立刻斷截,一股鮮血沖天飛起,頭顱也飛進半空!蜘蛛劍都不停,一抖一挑,迅速削進了另一個捕快的腹。那個捕快狂吼一聲,翻身倒地。
趙松看在眼內,眼都紅了,一聲吆喝,天門棍走宮一齊撞向蜘蛛胸膛。蜘蛛也不封擋,身形一側,轉撲向左邊的群捕。一道劍光,立即飛來,擋在蜘蛛的身前。是蕭七的明珠寶劍!
蕭七一刺十三劍,一面厲喝道:“你這是作甚?”
蜘蛛道:“我一生孤獨,現在眼看快要進黃泉了,總得找幾個伴。”一面說一面退,連退十二步,猛一聲悶哼。一個捕快旁來一刀,正劈在蜘蛛的腰際。蜘蛛雖然及時閃開要害,腰際仍然被刀鋒劈開了一道口子。血怒噴,蜘蛛怪叫一聲,軟劍猛一旋,卷向傷他那個捕快的咽喉。
眼看那個捕快就要身首異處,那支軟劍突然停在半空!蜘蛛的動作那剎那完全停頓,左手卻就在那剎那一落,掩住了自己的小腹。鮮血從他的指縫不住外滲。他雙目圓睜,瞪著蕭七,一瞬也都不瞬。
蕭七木立在蜘蛛面前,劍低垂,劍尖在滴血。那個捕快驚魂甫定,荒忙退開。
蜘蛛即時問道:“這就是斷腸劍?”
蕭七道:“不錯!”劍嗡一聲龍吟,震飛了劍鋒上的餘血!
蜘蛛說道:“好,斷腸劍果然名不虛傳。”他突然笑了起來,笑接道:“現在我真的要進地獄去。”
董千戶那邊冷笑道:“你本來就該進地獄。”
蜘蛛大笑道:“就是進去我現在也已毫無遺憾。”笑話聲中,血從他的嘴角不住涔下。
他笑顧蕭七,又說道:“黃泉路下我毫不寂寞,有杜家姊妹,有金娃,還有好幾個捕快相陪,蕭七你呢?”
蕭七渾身毛管逆立,沉聲道:“即使是在黃泉路上,她們也不會與你走在一起的!”
蜘蛛道:“真的麼?”
蕭七不能夠回答。
蜘蛛嘶聲道:“蕭七,你何不隨我在黃泉路上走一趟。”
蕭七冷冷的盯著蜘蛛,一聲也不發。
蜘蛛也盯著蕭七,那個身子緩緩的倒下,蜷縮,死亡的蜘蛛般蜷縮。他的眼睛至死仍然是睜大,莫非他仍然死不瞑目?眾的目光都落在蜘蛛的身上,沒有人作聲,所有的目光彷佛都已凝結。
夜風淒冷,吹衣有聲。
董千戶伸手霍的一掃衣袂,道:“這種人可謂已喪心病狂,死不足惜!”
趙松接說道:“我看他的腦袋一定有毛病。”
董湘雲道:“否則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蕭七聽若罔聞,木立在原地,整個人都陷入沉思中。
董湘雲終於發覺,道:“蕭大哥,你在想什麼?”
蕭七脫口應道:“仙仙。”
董湘雲嘟嘴道:“人都死了,還想什麼?”
蕭七喃喃道:“蜘蛛方才說,仙仙已變成一個瓷像。”
董湘雲道:“是啊。”
蕭七道:“塑造一個瓷像並不是一天半天可以,就拿今天來說,蜘蛛一直都很忙。”
趙松插口道:“所以蜘蛛也許只是說說,仙仙目前也許以不過被囚禁起來而已。”
蕭七道:“蜘蛛既然要回來這裡,以常理推測,仙仙應該也就在這理的。”
湘雲道:“我們現在就搜索這個莊院,將她找出來。”
董千戶奇怪道:“湘雲……”
董湘雲苦笑道:“爹爹,我想你也得承認仙仙實在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董千戶道:“不錯。”
湘雲嘆了一口氣,道:“好像一個她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誰也不忍心看見她受到傷害的。”
董千戶看看董湘雲,好一會才大聲道:“這才是找的好女兒。”
湘雲無言垂頭。
蕭七旁邊忽然道:“湘雲,你也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湘雲一笑,笑得只是有些苦澀。
蕭七指著對趙松道:“趙兄先料理傷者。”
趙松嘆息道:“這個蜘蛛心狠手辣,一擊必殺,方才我已經留意,他們都無可救藥了。”一頓強笑道:“做我們這種工作,死傷難免,蕭兄不必掛在心上。”
蕭七無言頷首,舉起腳步。
趙松接問道:“蕭兄,你準備從那裡著手?”
蕭七道:“仍然是大堂內的地下室。”腳步漸加快。雖快而沉重,一如他現在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