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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曲終人將散

愛情在經歷一場疼痛的奔忙過後,難免在彼此心上留下一道傷。當他們不再等待不可能的發生,終於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

清晨,高速公路上的車還很少,薄霧籠罩下郗顏用力踩油門。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道路兩旁的樹葉綠油油的,雨珠露珠合為一體。郗顏就在這樣的勃勃生機中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宅。伴着清新的空氣,她輕輕推開半掩的院門。

藤椅上躺着的人,眼睛輕閉的樣子像是睡着了。暖暖的陽光透過屋前的柳樹,折射出斑駁的暈光,投射在他安詳的臉上。時光就此停駐,仿若一幅流暢婉約的水墨畫。

郗顏站在門口,眼眶酸的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父親還是記憶裏慈祥温和的樣子,唯有數不清的頭頂白髮昭示他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而她,郗顏告訴自己:你該長大了。

郗顏仰頭,謙卑的姿態似是在請求無邊無際的天空包容她的難過和自責。直到逼退眼中淚意,她才一步步走過去,行至近前,小心的伸手為父親拉了拉身上的薄毯,微涼的手輕握住那張寬大的手,哽咽輕喚,“爸爸。”

郗閒鳴向來覺輕,郗顏推門時他就醒了,只不過他以為是照顧他的老林,就沒理會。聽到細若蚊聲的輕喚,他的眉頭蹙起時,眼睛已睜開,待確認眼前的人是女兒無疑,灰暗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小顏?”

郗顏在他懷裏,淚如雨下。

郗閒鳴輕拍她的背,猶如在哄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小姑娘:“回來了就好,爸爸的小顏,從小就貪玩。”

就這樣輕易被原諒。

郗顏幾乎泣不成聲,“爸爸,對不起。”

郗閒鳴重複着輕拍她背的動作,聲音也已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在失去妻子的日子裏,父親是多麼需要她陪在身邊,可她卻視A市為傷城,選擇了逃離。為了一份遺失的愛情,為了自己心裏那一點點的傷痛,放棄了本就所剩無幾的一切遠走他鄉。這一刻,郗顏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自私。

三年前走的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去送機的郗賀説了兩句話:

第一句:“爸説,如果離開可以讓你快樂起來,就走吧,只是別忘了,他會在家等着你。”

第二句:“不要拒絕別人的關心,在陌生的地方是需要朋友的。相信哥哥,這個世界上依然有無私愛你的人。”

一個是給你生命的父親,另一個,郗賀指的就是温行遠。

可惜,郗顏忽略了哥哥話裏的深意。一如現在,她選擇性忽略了A市,確切地説是G市的那個人,在鄉下老家住了下來,陪郗閒鳴聊天,散步和下棋,甚至還向老林學習廚藝。看着父親臉上漸多的笑容,她覺得心裏那點所謂的傷痛已是不值一提。

可是——

鄉下的夜極靜,郗顏卻睡不安穩。她常常作夢,夢見母親的身影倒在刺耳的剎車聲裏,幾乎是同時,街道上原本亮的好好的路燈盡數滅掉,那種世界陡然變黑的轉變,驚出她一身冷汗。

這一晚又做了同樣的夢,郗顏被太過真實的夢境嚇得驚叫出聲,就在她彈坐起來的瞬間,肩膀被一雙有力的手按住:“怎麼了小顏?作惡夢了?”

是郗閒鳴。

郗顏大口喘氣:“爸爸,你怎麼還沒睡?”

“你從小睡覺就不老實,大了也一樣,總是踢被子。”郗閒鳴説着,摸了摸她睡的亂亂的長髮。

郗顏擁着被子依偎到他懷裏:“爸爸,小顏不走了,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傻丫頭,你留在這鄉下不是要悶壞了,爸爸老了,喜歡安靜,你想去哪就去,只要抽空回來看看,爸爸就開心了。”郗閒鳴輕嘆了口氣,不似惆悵般的憂鬱,更像是放心的慰然。

“那你回市裏吧,哥哥在那,我們也放心。”儘管郗賀安排好了一切,有專人照顧父親,可身為女兒,郗顏到底更細心些,怎會不知父親的孤單。

郗閒鳴還是搖頭,“郗賀當時也不同意,是我堅持回來。”輕摟着女兒,他的目光投在那張全家福上,聲音有些飄忽,“年輕的時候忙創業,什麼浪漫的事都沒為她做過,就連蜜月旅行都欠着,你媽嘴上不説,心裏還是怨我的。那時候以為會有大把的時間彌補,可誰知道,等我閒下來,她卻走了。爸爸老了,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這裏好好陪她。你媽喜靜,這裏,再適合不過。”

這一晚,郗閒鳴説了很多,面色平靜,眼神温柔,似乎妻子並沒有走,而是站在某個看得見的角落,靜靜陪着他。而在郗顏眼中冷清寂靜的家,因為父親的思念,變得温暖起來。女孩子安靜地趴在父親懷裏,像小時候撒嬌非要他講故事一樣,不知不覺安穩入睡。

生活就這樣迴歸平靜,郗顏打電話回公司續了假期,一直在鄉下住到七月。這期間,郗賀每個週末都來,他從來不提温行遠,只是陪郗閒鳴下棋聊天時,端起兄長的架子“教育”郗顏:“老大不小的人了,對自己的事上點心。”

每每這時,郗顏總是趴在郗閒鳴肩頭,抱怨:“你看他啊,嫌棄我呢。”

郗賀抬手在她腦門上敲一下:“就會告小狀。”

郗顏笑嘻嘻的:“還不都是你慣的。”

郗賀把她耳邊的碎髮別好:“你呀,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夕陽的餘輝灑在鄉間小院裏,一家三口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有種靜然安穩的感覺。

次日清晨,A市。

天剛放白,街道上還沒有什麼人,韓諾倚在車前抽煙,昏暗朦朧的街景更襯得俊逸挺拔,惟獨輕聚的眉心,昭示着他隱隱的心事。

謝遠藤醒來時正半躺在副駕席上,身上披着韓諾的西裝。她抬腕看了看時間,下車提醒,“今天天裕的案子開庭。”

韓諾掐熄了煙,淡淡笑,“時間還早。”

謝遠藤隨手攏了拔頭髮,望向江面。晨光下無波無瀾的江水泛起晶亮的光,晃得眼睛無法直視,一如她的心,在郗顏回來後,再不敢去探究韓諾所想。確切的説,韓諾的心意從來都是明確的。他愛郗顏,只愛郗顏。

這唯一的答案傷了謝遠藤的心,可她除了表現的若無其事,給不出第二種情緒。

一廂情願的人,沒有資格抱怨。

暗自傷感中,一件西裝披在她身上,韓諾説:“早上涼,別感冒了。”

這樣温柔體貼的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謝遠騰心中一暖:“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韓諾拒絕:“不用了,一會直接回事務所。本想送你回家的,看你睡得挺香,就沒叫你。”話至此,他停頓了下,“以後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

昨晚與客户談合約,客户不依不饒地勸酒,謝遠藤怕自己出醜,趁着清醒藉着去洗手間的空檔給韓諾打電話。她只記得他來時,自己已經吐了兩次,直到他微笑着擋下酒,將她扶下樓帶進車裏,她的心才落下。

此時聞言,謝遠藤赧然:“又麻煩你了。”

韓諾笑的寬容:“何必見外。”

看着他眼底的青色,謝遠藤隱隱心疼:“你這段時間太累了,等案子結了,休息一下吧。”

韓諾依然是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沒事。”然後側過臉看她,“設計案怎麼樣了,該交稿了吧?”

長長的街道冷清寂靜,昏黃路燈灑下的淡淡清輝也已散去,謝遠藤看着眼前神情略顯疲憊的韓諾,對他難得展現出的關心,微微一笑,“我對自己的稿子向來有信心,只是不知道華都是否真的信任九維。”

謝遠藤是設計出身,短短幾年時間,已在廣告業展露頭角,現在是九維創意設計部經理。旁人眼中,她是冷靜又好強的女人,但是韓諾明白,為了理想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辛苦,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憑實力硬拼出來的,即便是在最艱難時,倔強如謝遠藤也不肯接受他的幫忙,哪怕對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

記得三年前他勝了第一場官司,她大半夜趕完稿子跑到公寓為他慶祝,臉上的笑容那麼生動,比自己的設計稿被採納還興奮。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她看着他笑,情不自禁地親了下他的側臉。

韓諾躲閃不及。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任他怎麼勸都不聽。後來,她忽然哭了,韓諾想安慰,又無從開口,只是坐在她身邊輕拍她的背。

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腰,“我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哪裏不好,為什麼所有的人都不喜歡我。”

韓諾沒有説話。

醉意深濃的謝遠藤當然不是真的要他回答,可她帶着哭腔的聲音是個男人都抵不住心疼,“爸爸媽媽從小就都不管我,姐姐成績不好從來不會受罰,可我不行,我功課不好要被罰站,零花錢也沒有;她工作不順心可以回家抱怨,可我每次回去面對的只有他們的冷臉,我每個月給家裏的錢他們轉手就給了姐姐,好像我根本不是他們的女兒,只是他們賺錢的工具。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對我?”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他,“你也不喜歡我,我知道,你愛郗顏。”

那時的韓諾對謝遠藤並不瞭解,印象中她是個強勢又清高的女孩,似乎沒有任何挫折和困難能把她打倒,這也是他選擇她在郗顏面前演了那出戏的原因。然而那時,她那麼脆弱。韓諾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一個很嚴重的錯誤。他不該招惹謝遠藤,至少不該欠下她那麼大的人情。

欠錢還有個數字,人情債,要怎麼還?

思索間,謝遠藤已緩緩抬起頭,柔軟的唇輕印在他微涼的唇上。

那是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吻。懷裏像無尾熊一樣的女孩温柔又羞澀地吻他,緊張地渾身都在顫抖,可因為面前的男人是她愛的,所以她奮不顧身了一把。

從起初的怔忡,到後來的熱烈回應,轉變只在一瞬間。韓諾展手摟緊她,下一秒已是唇齒佔盡,那輾轉深入的急切強烈而直接。如果不是他幾不可聞地喃喃了一聲:“顏顏。”謝遠藤幾乎以為他已經愛上了自己。

郗顏的名字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淋濕了謝遠藤的心,她霎時僵住。

韓諾也驀然清醒,倏然放開她,猛地從沙發中坐起來。

“對不起。”三個字的冷意遠勝過他的那聲暱喃,謝遠藤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她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推開他公寓的門,在瓢潑大雨中發瘋似地奔跑。

水氣再潮濕,亦不如他言語的冰冷。

韓諾站在露天陽台上,暴雨如注中,低下了頭。

那一晚,下了整夜的雨;那一晚,迷離而令人心碎。

那麼遙遠又清晰的記憶。

韓諾收回思緒,靜靜看着她,“温氏和九維合作過,別想太多,盡力就好。”

謝遠藤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們去吃早餐吧,餓了。”

韓諾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軟,開了車就近找到一家早餐店。謝遠藤是真的餓了,喝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又吃了半籠包子,而韓諾只喝了幾口豆漿。韓諾要回事務所準備開庭的事,謝遠藤沒讓他送,在中心廣場下了車,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漫無邊際地想着心事。

謝遠藤不相信所謂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才會發生美好的愛情,她相信平平淡淡悠然寧靜的相愛才能走得更長更遠,至於那海誓山盟的約定,她認為,許在心裏就好。只是,這麼久了,面對韓諾對郗顏的執着,她不是不氣妥。

在郗顏離開的三年裏,除了她,韓諾身邊沒有別人。外人眼中他們是般配的戀人,甚至已到了可以將婚期提上日程的親密愛侶,可謝遠藤騙不了自己,一千多個日子裏,韓諾不僅從未曾承諾過什麼。對她,他始終像朋友一樣保持距離,除了對她的有所求,從不拒絕。

他太善良,總是為別人着想,卻不知道這樣的温柔以待,往往會給別人希望。而謝遠藤,就在這樣的自欺欺人的希望裏,愛了他三年不止。

今日開庭的案子被告是正大公司,温氏旗下子公司之一,作為原告律師,韓諾對於“敗訴”的審判結果並不意外。視線掃過坐在最後一排的温行遠,他彎唇笑了笑。從法院出來的時候,温行遠表情淡淡地倚在車前,顯然是在等他。

兩個男人就這樣迎面立在法院外的廣場上,意味深長地對視,交換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心境。長久的沉默,誰都沒有説話,唯有目光愈發地沉。

終於,沉默由韓諾打破,“相信不會影響到温氏旗下的地產公司投標。”

“憑這麼個小案子就能擊垮華都,我現在也不會站在這。”温行遠輕笑,“明知必敗無疑,你還是接下這案子,是為了打破零的記錄?”

韓諾聞言也笑了,“哪兒敢啊,我現在的成份就夠複雜了,明知會輸還接,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嘛。”邊説邊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身為華誠的法律顧問,害得毅凡差點拿不下資質,這個時候再給自己製造污點,我的事務所就該關門大吉了,你認為我就這麼不尊重自己的職業?”

温行遠似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開始我還真沒弄明白,明明十拿九穩的事怎麼就過不去,想不到問題竟然出在你身上。”

忽略了他話裏的譏諷之意,韓諾確認:“事前你不知道?”

“幾十億的投資你以為我是開玩笑?”温行遠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卻怎麼看都透出森冷的氣息,“如果不是資質的事迫在眉睫,也不必勞駕郗賀動用關係。韓諾,你面子夠大。”他摸出煙,想想又沒點:“相比你的坦然,你二叔韓天裕可不怎麼磊落。想借正大的案子拖住我,他太低估温氏了。轉告他,這次的動靜小了點,下次換個能上台面的。”

温行遠説完徑自上車,然後又降下車窗,“他該感謝你肯授理這個案子,寧可砸了招牌還迎難而上。不過,同樣的方法我奉勸你別再用,事不過三。”

當黑色賓利急速而去,韓諾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這世上除了温行遠,誰還能三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指點江山的霸氣?

韓諾沒忘,三年前郗、韓兩家的案子宣判後,温行遠也是站在同一地方等他。

“韓經理唱的是哪出,大義滅親?”温行遠眼神沉靜凌厲,聲音裏有明顯的怒意:“韓諾你記住,他欠下的債不是你還得了的,你最好別再插手。”

相比已接手整個温氏,成為總裁的温行遠,那時的韓諾顯得勢單力薄:“他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温行遠掐熄了手上的煙,屈指彈出去:“韓家至郗家於絕地,我就至你們韓家於死地。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言語間,他的臉色已經變冷,如同千年寒冰能在剎那間將人冰封至死,“郗伯父承建的工程怎麼出的事故,郗伯母的車禍又是不是意外,那些口口聲聲要討回公道的遇難者家屬又是受誰指使,你我心知肚名。現在你和我説,應有的懲罰。韓諾,就衝你這句話,你記住,我温行遠在地產界一天,就沒你天啓集團抬頭之日。”

那時,韓諾覺得温行遠太囂張,欺人太甚,所以他説:“別把話説的太滿。”

“滿?”温行遠笑了,幾乎是一字一句:“都説:滿,小即可,多則為禍。我就試試。”

韓諾直看向他眼睛,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的所謂大義滅親,對郗顏,已是放棄。我沒有立場責怪你選擇家人,但是韓諾,不要奢望兩全齊美。當你站在高處俯看小顏走投無路,你就失去了愛她的資格。至於你父親的所作所為,你摸着胸口告訴我,是坐五年牢就能了事的嗎?”

温行遠的臉色徹底冷下去,他抬眼,連氣質都透着壓抑:“還有你二叔,他怎麼往死裏整郗家,我一定讓他加倍還回來。提醒他,提防我,別哪天栽了都不知道該找誰。”

那不是韓諾第一次見温行遠,郗顏家裏剛出事時,韓諾送郗顏回家時見到温行遠與郗賀站在樓下説話,臨走時他拍了拍郗賀的肩,郗賀先是皺眉,隨後懶懶地笑,在温行遠的右肩重重捶了一記。然後,他看見他們的手握在一起。

那是屬於男人的鼓勵和默契。

韓諾當即明白,温行遠與郗賀的交情不是一朝一夕。

在郗母的葬禮上韓諾與温行遠見了第二面。那天,他穿深色西裝,雙手插在褲兜裏,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郗顏的背影上,當郗顏哭得脱力,是他大步上前扶住她下滑的身體,將她摟進懷裏。

那樣的目光韓諾看得清楚明白,是一個男人看他心愛女人時該有的表情,深刻而心疼。

之後就再沒見過温行遠,直到那一天——

韓諾守在母親的病牀前,聽着話筒裏並不陌生的聲音説:“三點半的航班。”

機場廣播透過手機傳過來,韓諾知道這是他和郗顏最後的機會,也是身為情敵的温行遠,最後的君子所為。然而,他選擇掛斷電話,用沉默結束了和郗顏長達四年的戀情。

韓諾回到公寓時,已是深夜。他仰躺在牀上,合衣睡了一夜,再醒過來時外面還是漆黑一片。他沒有開燈,就那樣睜着眼晴,直到天邊有了光亮,才起身進了浴室。

七點整,一身清爽的韓諾站在窗前,再一次拔打熟爛於心的號碼。

提示依舊: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他卻不在意一樣,一遍遍重複撥打,既耐心又無奈,直到門鈴響起。

韓諾開門,見謝遠藤站在外面,滿臉通紅,鼻尖沁出了汗,他下意識皺眉,問怎麼了。謝遠藤氣喘吁吁的,抓起他的手就往樓下拖,卻被韓諾按住:“遠藤。”明顯需要一個合理解釋才肯配合。

謝遠藤手勁不松:“監獄醫院打來電話,韓叔叔心臟病發——”

她話還沒説完,韓諾已經掙開她的手,衝進了電梯。

怎麼瘋牛野馬似的把車開到醫院的,韓諾已經忘了,只是當他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到父親滿身插的管子,彷彿聽見心臟監視器裏那微弱的心跳聲:砰,砰,砰——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一室蒼白,一屋子儀器,還有滿心的冰冷。

他木然地站了很久,才有勇氣推開病房的門。

韓天啓此刻正躺在白色的病牀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他身上插滿了維持生命最後一縷氣息的儀器,他嘴角有隱約的紅色血跡滲出來。

眼眶裏的酸意氾濫而來,韓諾幾乎落下淚來。醫生看見他,嘆息着搖頭:“你父親一直在等你,我都擔心他撐不到你來,幸好。”然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和他告個別吧。”

窗外烏雲密佈,幾聲悶雷滾過,傾盆大雨一瀉而下,似乎是為了呼應那陌生而殘酷的一句“告別。”韓諾一步步挪到病牀前,緩慢到艱難。

韓天啓比想像中更老了,頭髮花白,皺紋深刻,眼眶都微微下陷。看着生他養他的父親,韓諾的心猶被針刺。

三年前韓天啓入獄的時候就病着,韓諾雖然也會打電話到醫院詢問他的病情,卻從未探視過他,只有謝遠藤常來,然後狀似不經意地告訴他父親的近況。他知道,父親病得越來越重,他知道,父親一直想見他,卻難以啓口。

韓諾恨韓天啓。恨他有妻有子卻不知珍惜,反而對一份無果的初戀念念不忘,最終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令郗顏母親枉死,令他的母親病情加重,不治而亡。

兩個家庭的幸福,就因為他的一念之差,毀於一旦。然而,他們是血脈相連的父子,韓諾除了在心裏恨他之外,什麼都不忍去做。

這一刻,在生死麪前,韓諾連恨都不忍心了,他在病牀前蹲下來,把手覆在韓天啓手背上:“爸。”細聽之下,聲音都在顫抖。

韓天啓靜靜地躺着,沒有半點生機。

“爸,我是韓諾。”用自己年輕有力的手輕握住那隻枯瘦無力的手,韓諾哽咽:“媽沒有怪你,她説,她相信二十多年的夫妻感情不是假的,只要你願意,她還是想和你和葬在一起。”

韓天啓依然不動,但眼角卻慢慢濕了。

韓諾發現這一細節,知道他聽得見,才繼續:“媽走的時候並沒有受太多的苦,她就是遺憾沒能見你最後一面,所以,等你見到她的時候,記得和她説聲對不起。”

話至此,韓諾説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為恨才不願來看韓天啓,卻沒有知道他有多怕進醫院。三年前,郗顏走的那天,他送走了母親。醫院裏淒冷蒼白的記憶太深刻,如同走廓盡頭微弱的燈光灑下淡淡的寒光,讓他覺得冷。

有人説過,醫院是“生之門,死之獄”,一個生命從這裏降生,又從這裏死去。對韓諾而言,那死獄之門已經是第三次向他敞開,先是郗顏的媽媽,然後是他的母親,現在又是他的父親。

韓諾生平第一次覺得承受不了,自己即將孑然一身的事實。

可他,誰也留不住。

彷彿感同身受他的疼,那隻枯瘦的手竟然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奇蹟般回握住韓諾的。

韓諾倏地抬頭,啞聲喚:“爸。”

韓天啓在這一聲充滿感情的呼喚裏緩緩睜開了眼晴,用混濁又充滿愧疚的眼神看着面前三年未見的兒子,費力地緊了緊手。

韓諾眼底潮濕一片:“我來晚了,對不起。”收緊的手,像是挽留,挽留父親,別走。

不知是因為這句道歉,還是那個緊手的動作,韓天啓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些,他氣若游絲地説:“爸有一個請求……”

“你説。”

“讓我見見郗顏。”

韓諾有一秒的遲疑,最終還是艱難地説,“好。”

可是,郗顏的手機還在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韓諾感覺當胸被人捶了一拳,心口悶悶地疼,他憑着記憶,撥打另一個號碼。響了三聲被接起,話筒裏傳來陌生的聲音:“您好,請問哪位?”

韓諾不答反問:“顏顏在嗎?”

“小姐陪老先生出去了,晚上才會回來,如果您有急事,請留下……”

晚上?等不了的。韓諾説了句“謝謝”徑自掛斷了電話。

這時,謝遠藤的聲音自走廊盡頭傳來:“你好,請問郗副局在嗎?開會?好的,我換個時間再打。”通話結束,她走到韓諾身前:“郗賀一定有辦法聯繫上她的,我現在就去局裏找他。”卻在轉身時,被韓諾攔下,他説:“不用了。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

謝遠藤卻有自己的堅持,所以一個小時後郗賀從會議室裏出來看見了她。

她站在樓道里,額際的髮絲已然半濕。

郗賀神情不變,提步而來,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沉穩而清晰:“找我?”

輕描淡寫的詢問,淡得讓人聽不出情緒的語氣,幾乎讓謝遠藤知難而退,可她還是努力把淚意忍回去,“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個忙。”

“郗副局,張局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秘書小李從樓上下來,見郗賀與一位小姐面對面站着,簡明扼要地傳達局長大人的指示。

郗賀沒回頭,只説:“知道了。我五分鐘後過來。”

這是給她五分鐘的意思。

謝遠藤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寒暄和鋪墊都省略了,直接道明來意,“韓叔叔不行了,他想見郗顏,可韓諾打不通她手機,你能不能……”

她話沒説完就被打斷了,郗賀直視她眼睛,聲音冷漠到極點:“不可能。”

至於為什麼不可能,他都懶得多費唇舌解釋。

謝遠藤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這是他的臨終遺願,郗賀,求你成全。”

“成全?”郗賀臉色驟然一沉,一字一句:“我憑什麼成全一個害死我母親的人?”

尖鋭到令人無從應對。

外面的雨還在下,飄落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發出輕脆地聲響,啪啦,啪啦……

謝遠藤覺得她的心也跟着濕了,因為郗賀此刻的冷漠,哪怕她太清楚這份冷漠有多應該,依然抑制不住地為韓諾難過,她謙卑的説:“求你成全一個做兒子的心。”

“呵。”很細微的笑聲,但裏面的嘲諷之意卻太明顯。

謝遠藤等着他的下文,結果呵聲之後,他竟然一言不發,只沉默着偏頭望向窗外。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郗賀的側臉線條幹淨硬朗,眉目疏朗分明。如果不是湛黑的眼眸寫滿冷意與拒絕,氣場不那麼戾氣凌人的話,堪稱完美。

謝遠藤試着爭取:“這是他最後的心願,你不能替郗顏作主。”

“那麼你呢,又有什麼立場替韓諾作主?也許,他並不是真的願意讓郗顏面對他的父親。”他的質問太犀利,一向能言擅辯的謝遠藤竟被問住了。

她不説話,郗賀也不多言,他錯身,與她擦肩而過,就在謝遠藤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低沉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忙,我沒辦法幫。你能做的已經做了,回去吧。”

和韓諾有關的,對他而言都不是單純的幫忙,見她,只是為了成全她的心意罷了。謝遠藤自認為讀懂了他的意思,全然不顧這是辦公大樓,猛地回身衝他低喊,“韓天啓是有錯,如果不是他設計了一切,賀阿姨就不會枉死,可你為什麼就不能替韓諾想一想,他有什麼錯,他憑什麼要承擔他父親做過的錯事,難道就因為他是韓天啓的兒子?”

郗賀停步,眼底的隱忍似是已達到極限。

謝遠藤豁出去了,語氣不受控制地尖鋭,“他沒有權利選擇父母,當他能夠選擇的時候,他選擇的是你們郗家。無論何時何地,他心裏裝着的都是郗顏。那是他爸犯下的錯,和他有什麼關係?你們就不能高抬貴手放過他嗎?”

清黑的眼眸一片冷然,郗賀壓着怒意轉身,側臉冷硬,“他們是父子,有些東西本就不可分割。沒有人刻意讓他去承擔,是他自己的選擇。幸運和命運的區別在於,微薄的幸運敵不過無奈的命運。韓諾和小顏相識,或許是彼此的幸運,但他們不能在一起,卻是誰都改變不了的命運。韓天啓這個時候要求見小顏,目的無非就一個,要她的原諒。遠藤,你不覺得,這對小顏而言,太刻薄了嗎。”

最後他又問:“該是誰,高抬貴手?”

謝遠藤無言以對。在眼淚落下前,她轉過身去。

郗賀看着她的背影,犀利的目光中斂着深沉的疑問,“遠藤,為什麼?”

謝遠藤低聲地答,“你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的。郗賀笑了,澀然至極。

三個小時後,郗顏趕到監獄醫院,站在病房門口,她聽見韓諾用啞得不像話的聲音説:“爸,顏顏在路上了,她願意來看您,您再等會兒。”

韓天啓眼晴閉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韓諾,爸對不起你。”

韓諾艱難成言:“是我對不您,如果我不把那份證據呈上去,你就可以被當庭釋放……”

“啪”的一聲脆響,似是誰的心絃斷了。

手中的車鑰匙滑落到地上,郗顏臉上的血色被霎時抽走,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應聲回頭的韓諾,“不可能,怎麼,是你?”

她的母親枉死在那場車禍裏,而韓天啓作為涉案嫌疑人,竟然是被韓諾蒐集到的證據定了罪?這樣的真相於郗顏而言,比韓諾背叛他們的愛情,更讓她難以接受。

當温行遠幫郗家打贏了工地事故的案子,當法官宣佈身為希望建築公司法人的郗閒鳴無罪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郗母的車禍案上。沒有人告訴郗顏,韓天啓涉案,但韓諾的避不見面,讓郗顏有不詳的預感。

法院宣判那天,郗顏沒有出庭,她安靜地呆在家裏,站在陽台上透過厚重的玻璃俯視A市,回想那一段時間接踵而至的一系列變故,似乎已經預料到了和韓諾的結局。直到得知韓天啓罪名成立,好終於扛不住病倒了。

持續了整整一週的高燒不退嚇壞的不僅僅是郗閒鳴和郗賀,還有温行遠。只是,那七天七夜有多兵荒馬亂,郗顏不得而知。她醒來後唯一不問,卻已明瞭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韓諾始終沒來看她。然後不久,他們不期而遇。隔着一條街的距離,她看見韓諾和謝遠藤牽着手。

疾風捲起的樹葉在腳邊打着旋兒,郗顏的視線,忽然有些對不上焦點。她多希望眼前的一幕是個誤會,她以為韓諾會衝過來解釋,但他沒有。

那一天,郗顏對韓諾的愛情,被催毀耗盡。

那一天,當温行遠再次提及帶她出去散心時,郗顏沒像以往那樣拒絕,反而主動提議:“去麗江吧,我還沒有去過古城。”

去一個沒有你的地方,獨自療傷。

郗顏以為,那是那個時候,她唯一的選擇。

其實不是沒有想過,是他故意為之,畢竟他的父親是害死她母親的兇手。不過,那天的街頭相遇,明明就是偶然。郗顏無法説服自己。然而真相卻是,他用父親下半生的自由換取她母親的安息。

郗顏衝出醫院,衝進冰冷的雨水裏,任由雨滴砸在臉上,疼在心裏。

韓諾尾隨而來,看見她跪倒在地,在混沌的雨霧裏用有力的手臂抱住她顫抖的身體,終於肯説一句實話:“我以為放手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郗顏聞言狠狠推了他一把,力氣大得自己也連同這股力道跌坐在地:“所以你自編自演一出移情別戀的戲碼,逼我遠走他鄉?”

自從感知家中變故與韓家有關,郗顏始終剋制地不在他面前掉眼淚,可是此時,郗顏哭得不可抑制,手上更是用力地拍打積水的地面,似乎是要藉此宣泄心中的痛苦。

韓諾攔她,被打開了手,再試圖抱住她,也被推開,兩個人一個堅持,另一個更堅持,直到耗盡了力氣,郗顏才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樣任由他抱進懷裏。

狂風暴雨席捲的天空下,韓諾聽見她破碎的聲音,“對不起!”

她有什麼對不起?

韓諾承受不起這句道歉,也不想承受,似乎只要他應下,和郗顏之間,就再沒有什麼能夠維繫。然而,當分手已成定局,能夠情長意久的,只剩回憶。

韓諾抱郗顏更緊,與她一起,緬懷那段回不去的年少初戀。

韓天啓終究沒有捱過去,當郗顏和韓諾重回病房,他的心跳已微弱到除了精密的儀器,無人能觸及,虛弱不堪之下,他用盡最後的氣力懇求:“丫頭,是我對不起你們郗家,只希望,你,不要怪韓諾,別怪他……”話至此,那那雙枯瘦的手緩緩垂落在牀側。

韓天啓就這樣帶着終其一生都無法清還的債,離開了人世。

韓諾驀地轉身,仰頭。

郗顏則緩緩走到牀邊,用纖細的手輕撫過韓天啓的眼晴,告訴韓家父子:“我從來就沒真的怪過他。”

為了A市那塊地,温行遠忙得腳不沾地。原本憑他執行總裁的身份,不至於忙成這樣,無奈温家大家長温斐文不同意華都參與競標,故而設置了很多障礙,導致小温總為了敲定與環宇設計院的合作,不得不多次往返於A市與G市之間。

温斐文卻想偏了,以為小兒子一趟趟往A市跑是為了郗顏,更加怒不可抑。温行遠連解釋都懶得,只輕飄飄的丟過來一句:“隨您怎麼想,反正那塊地,我勢在必得。”氣得温斐文砸了書房裏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

有唐毅凡的私人關係,與環宇設計院的合同倒也談的順利。

簽約完成後,温行遠與季博明握手,“辛苦季院長了,只是,我希望華都的設計案是獨一無二的。”簡單的一句話,實則是在鄭重提醒季博明,與華都簽約意味着他不能再接受其它房地產公司對這塊地的設計合約。

季博明瞭然,讚賞地看着眼前俊逸非凡的年輕人,“温總放心吧,環宇向來不同時接手同一塊地皮不同房地產公司的設計合約。”

温行遠微微笑,“多謝季伯父。”

季博明但笑不語。

原本唐毅凡安排了晚餐,結果高閣一個電話打過來,温行遠連招呼都沒顧得上和季博明打,直奔中心醫院。郗顏病房裏,他急切地問:“她怎麼樣?”

高閣正交代護士準備針水,見他來了,坦言相告:“燒已經開始退了。”

“那就是説,還在燒了?”温行遠俯身在郗顏額頭摸了摸,再開口時是質問的語氣:“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需要郗賀回答,他一夜沒睡,聲音微有些啞:“淋了雨,昨天下午就不舒服,晚上發起了高燒。”

“淋雨?”温行遠臉色不好:“她不是在鄉下陪郗叔嗎?怎麼淋的雨?”説到這,他陡然發現病房裏還有個人,“你怎麼在這?”

似是擔心他們言語不和大動干戈,郗賀替韓諾回答:“小顏暈倒了,韓諾送她來的醫院。”然後把温行遠叫病房外,説了郗顏去監獄醫院見韓天啓的事。

温行遠斂着眼,半天沒説話,片刻,他猛地抓住郗賀的衣領。

高閣見他眼晴沉得不像話,連忙拉住他,“行遠,別這麼大火氣。”

“你看她日子太好過了是不是?”温行遠怒聲,“還跟着別人在她身上劃一刀?”

郗賀臉色驟變,眼底鋒芒盡顯,“小顏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換作你是我,你該怎麼辦?”

温行遠眉間閃過明顯的痛楚,目光暗沉得有如黑寂的夜。

走廓裏安靜得詭異,温度急劇下降中,氣氛越來越緊繃。

忽然,温行遠大力甩開高閣的手,三步並兩步走到韓諾身邊,一記重拳揮向他毫無防備的臉,同時怒吼,“韓諾你他媽是不是男人,疼了三年還不夠?非得糾纏一輩子嗎?”

郗賀一震,與高閣同時驚呼出聲:“行遠!”

唐毅凡距離韓諾最近,一把扯住温行遠:“你冷靜點。”

韓諾眼底的森冷不下於温行遠,迅速回敬一拳,“你有什麼資格説這句話,你憑什麼帶她走?”

生性的快速反應讓韓諾又捱了一拳,温行遠怒意更盛,臉色波濤洶湧,“憑我愛上她時,你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真正的愛不該由時間來證明。可如果連時間都證明不了,又有什麼能夠證明?

“長情”兩個字易寫易懂,能夠做到的,這世上又有幾人?

從醫院出來,温行遠返回G市。温府等待他的,是另一場風暴。

温裴文看着眼前掛了彩的兒子,怒火攻心:“我是不是太放任你了!你看看自己狼狽成什麼樣子?這是身為温氏決策人該有的氣魄和肚量嗎?你把公司當成什麼?為一個女人復仇的戰場?你什麼時候才能清醒?”

温行遠摸了把微有些腫的臉,坦然直視父親,“我清醒得很。與其把力氣浪費在教訓我身上,還不如留着説服自己。我的脾氣您知道,我勸您還是省省吧。”

就是因為太清楚他的脾氣,温裴文才放任他留在古城一年,此刻也不得不強壓下怒氣,語重心長地説:“三年前你知道郗家出事,連夜從美國趕回來,我攔着你了嗎?我不但沒攔着,還請你譚叔叔出面打那場官司。你説要陪她去古城,我説什麼了嗎?我給你時間,給你自由,因為你告訴我,那是你等了七年的女孩子,你不能看着她就此消沉下去。公司的事你不聞不問就是一年,我沒説過你一句。這兩年你針對韓天裕,只要是他看上的地,你非要拿到手,我也放任了你。可結果怎麼樣,她跟了你嗎?她有沒有過任何表示?你知道自己等了多少年嗎?”

温行遠直視眼前精神矍鑠的父親,眼神犀利而堅決:“十年,整整十年。”他的語氣那麼平靜,似乎十年只代表一個數字,而不是三千六百多天他寶貴的青春,“可是爸,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不讓我堅持到底。也許,只差一步。”

誰又知道這一步要用多少年來換?

温裴文徹底被激怒,他順手抄起手邊的書狠狠砸了出去,“你還知不知道自己肩膀上擔着多大的責任?身為温氏執行總裁,你忘了自己姓什麼嗎?”

“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温行遠也不躲,只是揮手打掉書,微眯眼睛,“可您當我是您親兒子了嗎?以為把李曉筠硬塞給我就是為我好?您有沒有為我的終身幸福想過?憑我的能力,我擔不起總裁的頭銜?憑温氏今時今日的實力,我需要聯姻嗎?實話告訴您吧,我管她是什麼李行,還是張行的女兒,她就是主席千金,我也不要!別怪我把家裏搞得雞飛狗跳的,我也嫌煩,可誰讓我就這麼犟呢,您不是第一天認識您兒子吧?反正話兒我給您放這了,除了郗顏,我誰也不要,您愛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