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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險計

元狩四年的漠北戰役,大將軍衞青領兵五萬從定襄出兵,霍去病領兵五萬從代郡出兵,隨軍戰馬十四萬匹,步兵輜重隊幾十萬人。

霍去病不理會個人恩怨,任用李敢做大校,擔任副將,又毫不避諱地大膽重用匈奴降將復陸支、伊即靬等人,旗下會聚了一批能征善戰、勇敢無畏的從將。這支虎狼之師在大沙漠地帶縱橫馳騁,行軍兩千多里,與匈奴三大主力之一的左賢王相遇。

雖然是在匈奴的腹地打匈奴,但霍去病對匈奴的地形氣候十分熟悉,冒險拋開輜重隊,深入敵人後方,採用取食於敵、就地補給的策略,他率領的馬上軍隊比匈奴的騎兵更靈活、更迅捷、更勇猛,將左賢王部打得大敗,捕獲單于近臣章渠,誅殺匈奴小王比車耆,斬殺匈奴左大將,奪取了左賢王部的軍旗和戰鼓,匈奴軍心大亂。隨後,霍去病又快速翻越離侯山,渡過弓閭河,捕獲匈奴屯頭王和韓王等三人,以及將軍、相國、當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共斬殺匈奴七萬餘人,匈奴左賢王部幾乎全軍覆滅。

衞青率部北進一千多里,穿過大漠,遭遇匈奴單于所率主力精騎。衞青將軍下令軍中以武剛車環列為營應戰,又命人將匈奴在趙信城積攢的糧食物資全部焚燬,失去補給的單于大軍失去作戰力,漢軍乘亂斬殺匈奴近兩萬人。

衞青一則因為劉徹的叮囑,一連串的前例讓劉徹迷信地認為李廣打仗運氣不好,二則因為想讓公孫敖立下更多戰功,所以雖然李廣一再請求做前鋒,但衞青仍舊只讓李廣做了策應。

李廣在沙漠中再次迷路,未能與匈奴交戰,又錯失了一次封侯機會,白髮將軍悲憤交加下,在衞青面前揮劍自刎。

雖然漢朝的勝利中蒙着一點李廣自盡的陰影,但畢竟是漢朝開國以來,對匈奴史無前例,也許再無來者的巨大勝利。

至此,繼元朔五年衞青將軍滅殺匈奴右賢王部眾後,漢朝匈奴之間歷經整整五年的交戰,匈奴三大主力單于部、左賢王部、右賢王部全部被漢朝擊垮,漠南從此無匈奴王庭。

霍、衞兩軍勝利會師於瀚海。為慶戰功,霍去病決定在狼居胥山立祭天高壇,在姑衍山開祭地廣場,準備祭拜天地。

捷報傳回長安,我雖不能親見去病,可也能想象到他那副表面上冷靜淡定,骨子裏卻志得意滿的樣子。現在肯定騎着馬耀武揚威地審視着已經臣服在他腳下的匈奴大地。

從小就聽着舅父和匈奴人作戰的故事長大,他從舅父教他第一次騎馬、第一次挽弓起,就夢想着有朝一日站在匈奴的土地上俯瞰整個匈奴大地,而今,他的夢想實現了!

霍去病人還未回到長安,他在祭拜天地時作的歌賦就已經傳唱回長安。

四夷既護,諸夏康兮。

國家安寧,樂未央兮。

載戢干戈,弓矢藏兮。

麒麟來臻,鳳凰翔兮。

與天相保,永無疆兮。

親親百年,各延長兮。

小風學着街上的人唱完後,我心中滿是疑惑,戢干戈?藏弓矢?

天照嘴角噙笑:“此歌前三句實寫,後三句虛寫。‘載戢干戈’出自《詩經·周頌·時邁》,把兵器都收藏裝載起來,喻戰事平息,從此後不再動用武力,此句還有歌頌天子英明賢德的意思,很應現在的景。但‘弓矢藏兮’沒有寫好,‘載戢干戈’的下面一句原本是‘載橐弓矢’,霍將軍的上句既然已經原文引用了《時邁》,下一句也應該照舊化用,這樣才更暗示出原文接着的四海停戰,讚頌周武王功績的意思,也和下面三句相合。不過作為武將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九爺掃了眼天照,天照立即斂去了笑意,我邊思索邊道:“‘藏’字的確沒有用好,一字變動,味道大異,不但割裂了全文原本借《時邁》表達四海無戰事的喜悦和沒有直接説出的稱頌天子的意思,而且一個‘藏’字倒是更像從范蠡的警世明言‘飛鳥盡,良弓藏’中化用。”

九爺的臉色一變,眼中疑惑,但看到我的神色,明白了他所想到的有可能是真的,露了一個恍惚的笑,笑容下卻藏着絕望:“霍將軍讚賞範大夫?”

我輕輕點了下頭,心中透出幾分歡欣,可又立即擔心起來:“陛下能看出這個‘藏’字的變動嗎?”

“全文就這一字而已,何況‘橐’和‘藏’在此處本就一個意思,你是因為知道霍將軍讚賞過范蠡,所以能想到,整個大漢朝有幾人如你一般瞭解霍將軍?一般人應該都會把霍將軍當成一個武夫,作文章時用詞不當而已。”

一旁的天照聽到此處才明白我和九爺説的意思,臉剎那漲紅,有點兒結巴地問:“霍將軍又不是司馬相如,為何好端端地突然作這麼一首歌賦傳唱回長安?”

我道:“去病應該是藉此歌謠試探陛下的心意。周武王是帝王中罕見的以武力威懾四海,卻得到百姓愛戴的天子,去病明是讚譽周武王,實際卻借了周武王表明自己的心意。”

九爺垂目看着地面:“當今陛下對打仗用兵情有獨鍾,匈奴打完了,只怕還想打西域。可霍將軍連現在沒落的匈奴帝國都已經不屑一顧,又怎麼會對欺負這些沒什麼還手之力的小國感興趣?他想要的是如強盛時的匈奴那樣的勢均力敵的對手。”

天照愣了好一會兒,才説道:“表面上看霍將軍行事張狂隨性,似乎只知道一往無前,可就看此歌,從作歌到傳唱回長安,霍將軍的心思細緻處不比一向行事沉穩的衞大將軍差。”

去病最大的聰明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除了戰爭外其餘都不夠聰明,我心中幾分得意,剛露了一絲笑,對上九爺的眼神,笑容立僵,嘴裏竟有苦苦的味道。

九爺扭過了頭,推着輪椅向外行去:“我們不打擾你了,你早些休息吧!”

再過十幾日,去病就能回來,自他出徵後,我一直懸着的心緩緩擱回了一半,可另一半卻因為衞少兒和衞君孺的到來提得更高。

這兩姐妹一反以往的冷淡,對我竟露了幾絲熱情。原來劉徹想接我進宮待產,臣子的兒子一出生就擁有能同皇子比肩的聖眷和尊貴,她們是來道賀的。

天大的尊榮和聖寵?!我看到她們的笑顏,直想拎起掃帚把她們都打出去,她們究竟懂不懂這無比的尊榮和聖寵之後的東西?是根本不懂,或根本不在乎?畢竟富貴險中求,衞子夫這個皇后又何嘗不是做得飽受風刀霜劍?

已近夏末,牆角處的一叢荼藤花仍舊累累串串、綴滿枝頭,一團一團的紅開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但荼開過花事了,這已是夏日最後的一朵花,烈火噴油的絢爛中透出秋的肅殺。人生不也是如此?水滿時則代表快要溢出,月亮最圓時則代表快要月缺,權勢最鼎盛時也預示着盛無可盛,必將轉衰。

劉徹此舉是否也算是對去病歌賦的一個回應?等去病回來,我已入宮,難道要他公然反抗皇帝已傳的旨意,強接我回府?權勢越是鼎盛時,越不可行錯一步,否則埋下禍端,粉身碎骨只是轉瞬間的事情。

隨手掐下一朵荼花插在鬢邊,心中主意已經拿定。

書房內,九爺正在翻醫書。我徑直進去,坐在他對面:“九爺,我想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務必答應我。”

九爺握着竹冊的手一緊,迅速地説:“我不答應。”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這段日子幾乎翻遍了醫家典籍,卻很少有文章提及用藥物催生孩子早產的記載,其中風險可想而知,不到萬不得已,我怎麼可能出此下策,用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冒險?”

九爺眼中全是痛楚,緩緩道:“還有別的方法,我們可以立即離開長安,遠離這裏的紛擾爭鬥。”

我定定地看着他,沒有回應他的話:“如果你不答應,我會設法去找別的醫師。”

我知道我在逼他,可在這一刻我別無選擇,我不可能跟着他離開長安城,那樣置去病於何地?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慘白中透出的全是絕望。我的心也痛到痙攣。我們已真正錯過,我已經選擇了去病,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遇到什麼磨難風險,我都不會離開,不會留去病獨自一人去面對長安城的風雨。

我沉默地起身向外行去。他的聲音在身後微弱地響起:“我答應你。”

我知道他會答應,因為他絕對不會放心把我的性命交給別人。我身子沒有迴轉,腳步平穩地向外走着,聲音沒有一絲異樣,甚至冷淡平靜:“多謝!”眼中的淚卻悄無聲息,迅即瘋狂地墜落。眼淚雖因他而掉,卻絕不要他知道,寧願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冷漠的背影。

一場夏末的雷雨剛過,地面猶滑,我送宮裏派來探看我的太醫時,一失足,竟然從亭子台階上摔落。落在外人眼裏,我是肚子着地,實際上落地的一瞬間,我已經用一隻手和膝蓋化解了全部衝力,只是為了效果逼真,刻意把另一隻胳膊想象成全然不懂武功的人所有,任由其重重滑過青石地面,剎那間半邊衣袖全是血跡。

手中捏着的荼花被揉碎,原本浸在花上的藥香飄入鼻中,立即引發了早已喝下、蓄勢待發的藥。不一會兒,我已經痛得全身縮在一起,一身的汗混着血滲透了衣服。太醫慌亂地大叫着人,九爺倉皇地從地上摟起我,我的血在他的白袍上漫開,仿若燦爛的紅花怒放。他的臉上卻無一絲血色,深不見底的漆黑雙瞳中凝聚着海一般深的恐懼。

九爺明知道一切都是預先設計好的,卻表現得真實無比,這下再精明的人也看不出任何破綻。可看到他額頭冒出的汗珠,心中反應過來,他哪裏是演戲?這根本就是他真實的反應,從我喝下那碗催產的藥時,我的生命就懸在了一線之間。

我強撐着想向他一笑,表示自己無事,卻發覺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整個人疼得不停哆嗦,上下牙齒咯咯打響,唇不經意間已經被咬出血。九爺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把手掌伸到我嘴邊,讓我去咬他,不許我再傷害自己。我想避開,不想傷害他,打戰的牙齒卻已咬在他的手上。

他額頭的汗珠順着鼻翼臉頰滑下,看上去彷彿淚滴,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我的血,他的血,我的汗,他的汗,混雜在一起,我的嘴裏又是腥甜的味道,又是鹹澀的味道。力氣從身體中抽離,神智開始混亂,身體的疼痛似乎在離我遠去,心的疼痛卻越發清楚。感情失去了理智的束縛,全表露在眼中,而眼中的淚也失去了控制,在他眼前紛紛而落,陷入昏迷前,只聽到一句話反反覆覆,是哄,是求,是寵溺,是悲傷,是喜悦,是絕望:“玉兒,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人剛清醒幾分,身體撕裂的痛楚剎那充斥全心,一向自制的我,也忍受不住地哼出了聲。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只覺得屋子中一切都很昏暗。一道簾子從我胸前拉過,兩個穩婆在簾子內忙碌,九爺坐在簾子外陪我。他看着雖然疲憊,神情卻異樣地鎮定,緊緊握住我的手,一字字道:“你肯定不會有事,肯定不會。”可惜他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心情,他在恐懼。我用力展露一個微笑,虛弱卻堅定地點點頭。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只有漫無邊際的疼痛,孩子卻仍舊不肯出現。寶寶,你怎麼還不肯出來?孃親的力氣快要用完了。

隨着我的一聲痛呼,簾子內的穩婆大叫道:“孩子出來了,出來了,是個男孩,雖然早產了兩個月,小得可憐,可真精神,一看就不是普通孩子。”

九爺神情一鬆:“玉兒,做得好。”

一個婦人抱着孩子出來,喜衝衝地讓我看,我聽到他的哭聲,只覺心中大慟,胸悶至極,差點兒昏厥過去。寶寶,你是在哭剛一出生,就要和孃親不得相見嗎?

九爺急急掐着我的人中,方把我喚醒。九爺和門口的天照交換了一個眼色,探詢地看向我,我忍着心中萬般不捨,微點了下頭。

天照進來抱起孩子:“奶媽已經候了多時,宮裏來的人也一直等着看孩子,我這就帶孩子過去。”説着就向外行去。

我口中嗚咽了幾聲,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説什麼,天照立即停住了腳步,我定定地盯着天照胳膊間的小東西,半晌後,猛然閉上了眼睛,九爺對天照輕聲説:“你去吧!”

九爺的手輕搭在我的腕上,神情越來越凝重,手指頭變得冰涼。我勉力笑道:“我已經不覺得疼了,只是有些累和困。我的身體一直很好,你不用擔心,我睡一覺就能養好身體。”

接產的老嫗臉色慘白:“血止不住,止不住。”説到後來她不敢看九爺的眼睛,只低着頭極其緩慢地搖了下頭。九爺的身子一顫,低聲急急吩咐着老嫗該做什麼,又命人立即煎藥。

一盆子又一盆子乾淨的水端進來,又一盆子一盆子鮮紅地端出去。我恍恍惚惚地想着,那麼多血真的是從我身上流出的嗎?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的疲憊,流淌在四肢百骸間,整個人懶洋洋地温暖,只想呼呼大睡。九爺卻不許我睡去,在我耳邊不停地説着話,強迫我盯着他的眼睛,不許閉眼:“玉兒,還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嗎?”

怎麼可能忘記?漠漠黃沙,碧碧泉水,仿若天山明月般的白衣少年。

“還記得那套衣裙嗎?那是樓蘭的一個好朋友所贈,他説是送給我的妻子,還笑説備好嫁衣,自然有女子出現。你出現了,一身襤褸的衣裙,卻難掩靈氣,滿身的桀驁不馴,眼睛深處有憂傷,面上卻只有燦爛到極點的笑,我第一次聽見女孩子那樣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彷彿整個天地都由她縱橫。我當時只覺得你穿上那套衣裙一定會很美麗……可是,我居然沒有見過你穿它的樣子……”

我的眼中有了濕意,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掌心。

我很努力地想聽他説話,可他的面貌卻在慢慢模糊,我的眼睛前蒙上一團白霧,什麼都在淡去:“九爺,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爺緊緊拽着我的手:“不會的,不會的……”他不知道是在説服自己還是説服我。

我躺在他懷裏,沒有恐懼,十分平靜,一些不能出口的話終於敢説出:“九爺,對不起,我欠你的,今生只能欠着了。我一直都希望你能過得快樂,我曾經費盡心機做了很多事情,只是為了能讓你眉頭舒展,不要任何人能傷害你,可最終傷你最深的人居然是我。不要難過,你難過時我也會難過,你心痛時我也會心痛。”

他的臉輕挨着我的臉,臉上有濕意,是誰落淚了?

“玉兒,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和李妍之間的恩怨恐怕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和李妍走得那麼近,也不會幫她入宮。你已經做到最好,是我一直自以為是地把你關在門外。如果我肯與你坦誠相對,就不會有今日的一切苦楚。”

小風端着藥匆匆進來,九爺立即給我喂藥。每一次吞嚥都似乎要用盡我全身的力氣,九爺一面替我擦汗,一面道:“我知道你堅持得很辛苦,可你一定要堅持,不能放棄,否則會有很多人傷心。”

……在木棉樹空地上坐上一陣,把巴雅爾的心思猜又猜……北面的高粱頭登過了,把巴雅爾的背影從側面望過了。東面的高粱頭登過了,把巴雅爾的背影從後面望過了……種下榆樹苗子就會長高,女子大了媒人就會上門。西面的高粱頭登過了,巴雅爾把我出嫁的背影望過了……東面的高粱頭登過了,巴雅爾把我出嫁的背影從後面望過了……

九爺温和低沉的歌聲響在耳邊。伴着歌聲,他將一枚枚銀針插在我的各個穴位上。

“玉兒,我現在才知道我只要你活着。不管你心裏有誰,和誰在一起,我只要你活着,只要知道你能快樂地活着,那我也會快樂,你不是不要我傷心嗎?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傷心。”

眼睛慢慢合上,九爺的聲音依舊一遍又一遍:“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這麼堅持固執、誓和老天抗衡的聲音,即使我的意識已經渙散,可它們卻一字字刻在了心上,和很多年前的另一個聲音重疊在一起:“一定要活着,答應阿爹,你一定要活着!”

長長的一條黑暗隧道,只有前方有隱約的光芒,我追逐着光芒向前飄着,看見有狼羣在奔跑,其中一隻是餵養過我的狼,我忙上前追逐,狼羣突然消失,變成了於單,他笑着向我招手,我也呼喊着向他奔去,忽地阿爹出現在於單身後,我高興地大叫着“阿爹”,如同幼時一樣,向他飛撲過去,他卻沒有如以往一樣,張開雙臂等着抱我入懷,反倒很生氣很生氣的樣子,似乎根本不想見我。

我站在原地,遲疑地想着,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回頭處一片漆黑,前方卻有温暖的光芒和阿爹、於單。我忍不住地又向前走着,阿爹一臉悽傷,默默無語地看着我,他的神情觸動了什麼,腦子裏滑過一個模糊的面容,又一個模糊的面容,他們也會如此悽傷?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雖然根本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腳步卻遲疑地停住。剋制着對黑暗的恐懼,向後走了一步,阿爹露了一絲笑,我的身體疼起來。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向後每走一步,遠離了光亮一點兒,身體就越發地疼痛。

原來,往前的每一步是幸福,往後的每一步都是鑽心的疼痛,可阿爹在笑,腦海中的兩個面容似乎也是欣慰,那麼再大的疼痛,我都可以忍耐。雖然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麼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要他們傷心,一步又一步,緩慢但艱難地向後退去……

“玉兒!”異口同聲的驚喜。入眼處,兩張不同的臉,卻是同樣地憔悴,同樣地疲憊。

兩人同時想伸手扶我,快觸碰到我的臉頰時,又同時停住,頓在了半空。霍去病側眼看向九爺,九爺眼中因我甦醒的喜悦退去,滿是苦澀,臉上卻是一個暖暖的笑,手拳成拳頭,上面的青筋隱隱跳動,一寸寸地縮回了手,驟然轉身推着輪椅向外行去:“我去命廚房準備一些吃的。”

霍去病一言不發地側躺到榻上,小心翼翼地環抱着我,他的雙手緊緊扣攏着,胳膊卻不敢用力觸碰到我。這是一個宣佈保護和佔有的姿勢,可貌似堅強下卻藏着不確定和擔心。

我努力把頭向他靠去,卻動作遲緩,他忙幫我把頭挪到了他肩膀上,唇邊驀然有了笑意,胳膊也真真切切地摟在了我身上。半晌後,他低語道:“玉兒,我們以後不要孩子了。”

一提到孩子就心痛,我強笑道:“以前還有人説要生一個蹴鞠隊出來呢!不是上陣不離父子兵嗎?”

他用下巴蹭着我的額頭:“都沒有你重要。我現在都有些恨這個孩子,我守在你榻邊時,一直想着如果因為生他,你有了什麼事情,我根本不想見他。”

我遲疑了會兒,問道:“你見過孩子了嗎?”

他沉默了一瞬,聲音暗沉了許多:“沒有,我回來時,他已經被接進宮中了。陛下賜名嬗,據説由皇后娘娘親自撫養,一切待遇和太子同等,比一般的皇子還矜貴。因為早產了兩個月,身體很虛弱,一堆太醫圍着他轉,把宮裏鬧得很是不消停。當時你性命垂危,我只匆匆進宮拜見了陛下,粗略彙報了一下戰役過程就趕着過來陪你。”

看着他血絲密佈的眼睛,我心中滿是暖意和心疼:“又是好幾日沒有休息了吧?先去睡一覺!”

他搖搖頭:“我就在這裏守着你,哪兒都不去。”

我聞着他身上久違的味道,心中説不出地安定:“那就在這裏睡,我好想你。”

我從沒有主動對他説過直白的情話,大概因為是第一次,把他驚得立即撐起身子,瞪着我問:“你説什麼?”

我抿着唇,笑着不回答他,他定定瞅着我道:“把你剛才的話再説一遍。”

我慢悠悠地説:“好話不説二遍。”他顯了失望之色,躺回枕上,我在他耳邊道:“我很想你,很想你,以後再也不要一個人在長安了。”

他剛開始一臉欣喜,聽到後來卻滿是心疼,眉宇中藏了無奈,手指輕撫過我的唇:“對不起。”

他應該已經知道自他離開長安後發生的一切事情,不知道他心中怎麼判斷事情的糾葛。這聲“對不起”只怕也包含了他對衞皇后的疑心,以及孩子被帶入宮廷撫養的人質命運。

我心中不安,猶豫着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孩子的真相,他忽地説:“匈奴已被徹底趕出漠南,再無餘力對漢朝進行軍事侵襲,以後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癢的小打小鬧了。”

我心中一動:“陛下怎麼賞賜你?”

“還不就是那些權力富貴的賞賜?”也許因為兒子,他的語氣平淡中帶出了幾絲厭倦,眉梢眼角常有的神采飛揚蕩然無存。

他打匈奴只是為了從小的一個夢想,開始時應該也為隨之而來的高官厚祿、長安城內盛極一時的尊榮而高興過,但伴隨着越來越高的官位、越來越大的權力,他的世界不再僅僅是打匈奴,而是漸漸陷入長安城的鈎心鬥角中。甚至,隨着皇子們的長大,從此後,有可能戰場越來越淡,權力爭鬥的繁雜無聊將越來越重。

他一直不屑在這些事情上浪費精力,用他以前對我説過的話“非不懂,乃不屑”,可現在卻終究是避不開,身不由己地被捲入。

“玉兒,晚上我們就回家,好嗎?”一場持續幾個月的戰役,他在大漠草原中轉戰了幾萬裏,星夜趕回長安後,又因為我不能休息,此時説着話,已經閉上了眼睛,睡意濃濃。

我忙放下一切心思,柔聲説:“好,晚上我們就……回家。”

他原本的倦意一掃而去,眉宇舒展,帶着笑意睡去。

我的頭往他懷裏縮了縮,聽着他平靜綿長的呼吸。其實我現在已經在家了!有你的地方就是家,你的懷抱就是家!

説的是晚上,霍去病卻一覺睡到了第二天。

我們從石府告辭回霍府,只有天照出面相送,九爺一句去廚房點菜後再未出現,我們也都裝作忘記了這件事情。

天照交了一個長長的藥單給霍去病,説一個月內可以讓太醫看我,但不要用他們開的方子,一切要嚴格按照上面所説調理,一個月後可以用信得過的醫師開的方子。天照説話時,刻意在“信得過”三個字上頓了一下,霍去病眼中一暗,接過藥單後,居然破天荒地對天照抱拳作了一揖,天照也沒有避讓,淡淡笑着説:“我會轉達給九爺。”

去病不放心讓別人抬我,非要自己抱我上馬車,我在皺眉瞪眼鼓腮説不行通通無效後,只能由着他擺佈。

經過石府的湖面時,沿着湖岸的鴛鴦藤已經快要開謝,沒有白色,只有金燦燦的黃,雖不多,但點綴在一片綠色中越發顯眼。霍去病眼光掃了一圈後,沒有表情地抱着我穿行在鬱鬱葱葱的鴛鴦藤間。我頭埋在他頸間什麼都不敢看。

回到去病的宅邸,馬車還未停穩,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已經快步跑着迎出來,一路大叫着“大哥”,聲音中滿是欣悦。看到去病正抱着我要下車,他忙幫着打起簾子。

去病看向他時,眼中罕見地温和:“玉兒,這是霍光,我的弟弟,我這次回來時去拜見了父親,光弟想來長安,我就帶了他來。”

去病的“弟弟”兩字咬得極其重,沉沉得好似直接從心裏透出來。霍光面上帶了得意和驕傲,眉目間藏着幾絲緊張,向我行了一禮,脆聲聲地叫道:“嫂嫂,你身子好一些了嗎?”

雖然我和去病的關係人盡皆知,可從沒有人敢口頭直接承認,他一聲“嫂嫂”喚得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去病卻極是開心地笑了,一面走一面和霍光説:“你嫂子不好意思了。她現在精神不好,等她養好病,你們肯定能説到一起去。你這幾天都做了什麼?”

霍光一邊笑着一邊細細説着他在長安城的所見所聞,滿臉激動興奮。剛從偏僻地方到了整個帝國的都城長安,即使大人也會驚訝震撼,何況一個少年呢?更何況他一進長安,就是以天之驕子霍去病的弟弟的身份去俯瞰整個長安?

去病一路只是靜靜傾聽,唇角卻一直抿着笑。我看到他的笑意,不禁也笑了。去病的表兄弟雖多,可沒有真正親近的,霍光對他的親暱,大概是他心裏暗自渴望過很久的東西。

我再看向霍光時,眼中不禁也帶了呵護。霍光很是敏感聰慧,雖然我一字未説,他卻已明白我從心中認了他做弟弟,眉目間立即釋然,雖再未刻意地叫我嫂子來拉近關係,可語氣的隨和更顯出了心上的親近。

等我身體基本康復時,已經從夏末到了冬初。

這成為我有生以來病得最久的一次,以我的身體和九爺的醫術都是九死一生,換成其他女子只怕早見了冥王。

夜深人靜時想起,手心會突然冒冷汗,覺得自己真是大膽,如果一切出了差錯,去病知道真相後會原諒九爺嗎?可當時為了孩子,竟然全都沒有去想這些,只一門心思想着我的孩子絕對不可以被帶入那個沒有陽光的宮廷,也絕對不可以成為鉗制去病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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