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職務是公安特派員,行政關係隸屬於鎮政府,業務歸縣公安局指導,工資四十八元六角。風陵渡鎮很小,這你是知道的,主要工作任務是黃河渡口的治安與安全,另外還有一項秘密任務。”郭鎮長呷了一口本地的堆花酒,面色泛紅。
“什麼秘密任務?”弟弟有富不解的問道。
“古墓。”郭鎮長神秘的説道。
“古墓?”有富更加詫異了。
“你知道‘風后冢’麼?”郭鎮長又替自己斟滿了杯子。
有富笑了笑,道:“當然知道,小時候我們不是常在‘風后堆’那兒玩的麼?傳説是埋葬遠古軒轅皇帝大臣風后的地方。”
“不錯,風陵渡就是因為風后陵墓在這裏才得名的,據縣誌記載,原來是的確有風后冢的,高二米,週三十米,冢前還有明萬曆三十八年立的石碑,不過在日寇侵華戰爭中,日軍盤踞風陵渡,廟及碑刻盡毀,風后冢也被夷為了平地。”郭鎮長解釋道。
有富饒有興致的聽着,嫂子在旁邊剝一隻雞頭,挑出雞腦喂二乖吃,據説小孩子食了雞腦,學習成績就會上去。
郭鎮長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醉醺醺的低聲説道:“這絕不是傳説,風后確實埋葬在風陵渡,不過我們找不到而已。”
“都過去幾千年了,風后早已化為塵土,老百姓只當是個古老的傳説,難道還有人惦記着不成?”有富搖了搖頭,不以為然的説道。
“不是我們惦記,而是有人在打‘風后冢’的主意。”郭鎮長悄悄説道。
“誰?”有富問。
“這就是你公安特派員要弄清楚的秘密任務了,縣委秦書記親自囑咐我的,”郭鎮長嚴肅的目光直視着弟弟,鄭重其事的説道,“最近風陵渡一帶,出現有外地口音的人,他們晝伏夜出,有村民走夜路,曾在荒僻的山裏遇見過的,手裏還拿着洛陽鏟之類的工具,十分的可疑。”
“是盜墓的?”有富警覺的説道。
“嗯,”郭鎮長點點頭,繼續説道,“縣委秦書記,就是我岳父,他要我盯住了這些盜墓賊,隨時向他彙報。”
有富思索道:“一般盜墓賊都是衝着古董和金銀珠寶去的,我想不出與風后冢有什麼關係,幾千年前黃河流域還是部落氏族社會,也許有些原始石器之類的東西,但也沒有多大的商業價值呀。”
郭鎮長嘴巴湊到有富耳邊,輕聲説道:“可以肯定,他們是在尋找風后冢,岳父説,這可是京城裏來的消息。”
“京城?”有富此刻才意識到事情有些嚴重了。
柴房裏,妮子正摟着老黑狗説着悄悄話。
“妮子!到廚房收拾碗筷去。”院子裏傳來了“地主婆”的叫聲,妮子已經偷偷告訴了大黑,這是她私底下給鎮長老婆起的綽號。
妮子摸了摸大黑的腦袋,嘆了口氣,起身推門出去了。
廚房餐桌上,郭鎮長兄弟倆仍舊坐在那兒喝茶,碗筷堆在了一旁,“地主婆”已經帶大乖二乖回房去了,餘下的這些雜務都是要妮子來清洗的。
“啪”的一聲,嚇了妮子一跳,目光遂望了過去。
郭鎮長將一支手槍拍在了桌子上,兩隻小眼睛在近視鏡片後面眯縫着,嘴裏酒氣熏天的説道:“這是哥今天替你領來的一支五一式手槍,準星禿了點,有時候愛卡殼,但總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了,那些盜墓賊可都是些玩命的主兒。”
“謝了,哥。”有富用那隻唯一的左手抓起手槍,大拇指扳開機頭,在左腿褲子上用力一蹭,“喀拉”聲響,子彈上了膛。
“小心!”郭鎮長忙説道。
“放心吧,我用過,”有富笑了笑,食指輕釦,大拇指關上了保險,然後揣進褲袋裏説道,“我明天就開始調查。”
“這是我給你找到的一些有關風后冢的資料,你抽空看看。”郭鎮長拿出一疊資料遞給了有富。
“好,那我先回房了。”有富起身説道,望着妮子瘦小單薄的身子在刷碗,低頭看看自己的獨臂,微微嘆息着走出了屋子。
雨已經停歇了,夜色深沉,頗有些涼意。
有富的房間安排在西廂房,緊靠着妮子的房間,牀鋪都已經收拾妥當了。他點亮了電燈,坐在桌前,開始翻看那些油印的資料……
《史記.五帝本紀》中記載,一次,軒轅黃帝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場罕見的大風,吹去了天下的塵垢,只剩下一片清白的世界。他醒來後自我圓夢思索着:“風為號令,執政者也。垢去土,後在邊。天下豈有姓風名後者哉?”於是他食不甘味,寢難安席,到處留神察訪。不久終於夢想成真,在海隅(今運城市解州鎮社東村)這個地方找到了風后,發現其果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即拜為相。之後北清涿鹿,南平蚩尤,底定國,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有富繼續翻閲着資料。
軒轅黃帝和蚩尤作戰三年,進行了72次交鋒,都未能取得勝利,最後雙方在涿鹿進行大決戰。蚩尤神通廣大,興起了三天三夜的大霧,瀰漫不開,軒轅黃帝所率領的軍隊,盡皆迷失了方向,沒法進行戰鬥。而蚩尤卻借風揚沙,橫衝直闖,眼看就要得勢的時刻,風后發明了“指南車”,軍隊在大霧迷裏終於可以明辨了方向,這才使得軒轅黃帝一舉戰勝了蚩尤,最後斬殺蚩尤,分解首,異地而葬。後來,這個地方被命為“解州”,當地村民皆為蚩尤部族的後代,稱之為“蚩尤村”(現名為從善村)。不幸的是,風后在這場戰役中死於亂軍之中。
風后戰死沙場,軒轅黃帝為了紀念風后的功績,親自為他選了一塊墳地,埋葬在黃河以北的趙村。後世人又把趙村改名為“風后陵”,意思是,這是風后的陵墓,民間多稱“風后冢”,後來,此間的黃河渡口就叫做風陵渡了。
另據《漢書.藝文志》載:風后著有的“風后兵法十三篇”和其首創的指南車等都早已經失傳了。
有富合上了資料,陷入了沉思之中。
“郭叔叔……”身後傳來了靦腆的聲音。
有富回頭望去,妮子怯生生的立在了門旁。
“哦,妮子呀,快進來。”有富説道。
妮子走進屋裏,眼睛望着有富空蕩蕩的右衣袖,小聲的問道:“郭叔叔,你的右手呢?”
有富嘆息了一聲,苦笑道:“給彈片削掉了。”
“是壞人乾的麼?”妮子又問道。
“不,是好人……是自己人,”望着妮子真誠而詫異的眼神兒,有富不願意欺騙這個孩子,“我們偵察連突擊穿插的太快了,聯絡中斷,被後方自己人的炮彈炸的。”
妮子睜大了眼睛,似乎一下子還無法理解。
“妮子,聽説原先你和爺爺兩個人住在這座老宅子裏?”郭有富問道。
妮子點點頭。
“我哥哥嫂嫂收養了你,但好像妮子並不太開心,是麼?”郭有富望着孩子説道。
妮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了眼淚,緊接着低下了腦袋,默不作聲的跑了出去。
郭有富搖了搖頭,脱衣熄燈躺在了牀上。
夜半時分,他迷迷糊糊的聽到老宅內彷彿有“咚咚”的腳步聲,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彷彿又沒有動靜了。
這麼晚了,哪裏還會有人走動呢?一定是自己聽錯了,他翻了個身又睡去了。
次日清晨,晴空萬里,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
吃過早飯後,郭鎮長便帶着有富前往鎮政府。
“哥,妮子還小,咱們應該多照顧着點,別讓她再幹那麼多的活了。”有富一面走着,對哥哥有財説道。
“唉,都是你嫂子,我又不好多説。”郭鎮長欲言又止,彷彿有苦説不出似的。
有富當兵前,哥哥有財就已經和嫂子秦如花成家了,那秦如花是芮城縣城裏來的女知識青年,插隊到風陵渡的。據説她父親是老八路,當過縣長,文革期間受衝擊靠邊站了,就在有富當兵走的第二年,他又重新工作當上了縣委書記,村裏人説,郭有財因為攀上了高枝,所以才當了鎮長。
官府人家的女兒,恐怕脾氣是挺兇的,難怪哥哥這般懼內呢,有富想。
工作交接很簡單,有富是偵察兵出身,幹公安特派員這行當還是有基礎的。一整天的時間裏,他都在熟悉案卷,準備傍晚去尋訪那名目擊過盜墓賊的老鄉,那人的名字叫郭二喜,就住在風陵渡西邊的那個村莊。
黃昏時分,有富在鎮政府食堂吃了晚飯,便一個人沿着山路朝着風后陵村走去,等找到了郭二喜家,天已經大黑了。
郭二喜是個老實忠厚的農民,他熱情的接待了來自鎮上的公安特派員。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送媳婦去孃家,在返回來的路上,就在風鈴寺前面的那片楊樹林裏,看到有些人影晃動,原以為是附近村裏的人趁着夜晚偷伐樹木,走近一看卻全都不認識。他們手裏拿着半圓柱形的鐵鏟,我認得,那是洛陽鏟,盜墓人才用的。我問他們是幹什麼的,那些人回答説是考古隊的,講話不是咱們河東口音。我感覺到有些蹊蹺,這考古隊哪有晚上偷偷摸摸幹活的?回家後越想越不對勁兒,於是第二天一早便向鎮上彙報了。”郭二喜將那晚遇到的事情大致敍述了一遍。
“你是説在風鈴寺附近遇見的那些人。”有富問道。
“是風鈴寺。”郭二喜回答道。
離開了郭二喜家,有富望了望天空,明月高懸,大地一片清亮,他知道風鈴寺離這兒不太遠,決定連夜前去轉一轉,到事發現場實地調查一番。
他摸了摸腰間插着的那隻手槍,辨別了一下方位,然後獨自朝着記憶中的風鈴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