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今天一早,方雨珠受方雨林委託,打電話給丁潔,説她哥想約她一塊兒吃中午飯。接到這個電話,丁潔着實地猶豫了好大一會兒。她知道應該拒絕,但卻偏偏硬不下這心腸。她覺得自己真窩囊,憑什麼他那兒一招手,自己就趕緊往那兒湊?欠他什麼了?沒有啊!放下電話後,她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個一溜夠,但一到時間,還是開着車來見方雨林了。只有一個理由她可以為自己“如此窩囊”開脱,那就是:方雨林找她,肯定有大事。她是為“大事”去應他之約的,與感情無關,與私情更不相干。説起來,這也是這許多年兩個人關係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可丁潔心裏卻始終丟不下方雨林的一個重要原因。方雨林身上的的確確有一股大男人氣(不是大男子主義),就像遠遠的地平線上聳立着的一棵大樹。他不矯情,不氣餒,從不洋洋自得,也不斤斤計較。他總有自己的想法,總在埋頭幹着自己認為應該乾的“大事”。在許多小事上,他也許顯得特別“傻”,特別“不懂事兒似的”。但只要你走近他,你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特有的“氣場”,一種色彩斑斕的“悲壯”。這使丁潔常常會產生這樣一種衝動和想像:一旦緊緊地抱住他,輕輕地撫摩他那緊繃的肌肉塊,把他碩大的腦袋摟在自己文弱的胸前時,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車一啓動,丁潔就問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方雨林:“咱們去哪兒?”方雨林淡淡笑道:“我來開車,你跟我走。”丁潔説:“別呀,我還想活幾年哩。”方雨林笑道:“開玩笑,停車。”丁潔只得停下車,讓他坐到駕駛員位置上來開車。於是車便飛快地向城外駛去。説句實話,方雨林的駕駛技術的確是沒得可挑的。
郊外,依然大雪無痕。駛過最後一個村子,車停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崗地前。雪野在陽光下熠熠地靜躺着,與藍天的純淨對照出另一番純淨的厚度。丁潔前後左右打量了一遍,笑道:“請我吃雪?你夠浪漫的。”方雨林淡淡一笑,從隨身帶着的那個軍用挎包裏掏出一大罐可口可樂和一個碩大的麪包,還有兩根香腸。丁潔笑道:“上這兒來吃憶苦思甜飯?”方雨林説:“這當然沒有西餐好吃。”
提起“西餐”,她臉立即紅了,不高興地説道:“你派人跟蹤我?”
方雨林説:“我幹嗎要跟蹤你?”
“那你説什麼西餐東餐的!”
“丁潔,我倆交往這麼多年,在充分意識到你是大軍區司令員的女兒,我只不過是個平民的兒子以前,我倆曾經有過一段非常非常真誠的交往……”
“這種可悲的封建意識是你自己強加給自己的,我沒有這種意識,我的父母也沒有這種意識。”
方雨林淡淡一笑道:“就算我自卑,行了吧。”
丁潔坐直了身子問道:“方雨林,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
你讓雨珠給我打電話,説你負傷了,特別想見見我。我來了,你又沒事兒找事兒地刺激我傷害我!”
方雨林説:“我……的確受傷了,捱了一棍子。”
丁潔説:“你讓人傷害了,心裏不平衡,就來傷害我?”
方雨林笑道:“我幹嗎要來傷害你?我怎麼會給你留下這麼個惡劣印象?”
丁潔賭氣道:“你自己心裏明白!
方雨林説:“我對你從來是非常實誠的……”
丁潔説:“沒發現!”
方雨林哈哈一笑道:“難道連我是個實誠的人你都沒發現?那好,那好。我就是個壞人!”他一邊説,一邊走下車去。丁潔跟着也下了車,説道:“你也許在你老爸老媽面前。
在雨珠面前、在你那些戰友們面前,的確很透明,也很實誠。
但是一到我面前,你就是……你就是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無法忍受、但又讓人無法唾棄的傢伙……“”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食之還有點味道,但揀起來就總是那麼扎手!“”居然還能讓你感到有點味道,榮幸!榮幸之至!“”你能不能不用這種口氣跟我説話?“”……“”我一直想問你,你敢不敢承認,你心裏還是喜歡我的?“”……“”為什麼不説話?是不敢承認,還是根本就不喜歡?“”……“方雨林依然沒做任何回答。”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心裏明白不明白,我是喜歡你的!“方雨林臉微微一紅:“……“”怎麼了,連這個問題也不敢回答?沒出息!“丁潔生氣了,一邊説,一邊轉身向車子走去,準備上車走人。
方雨林卻一步搶到車門前,攔住丁潔,逼問:“你説我什麼?”
丁潔冷笑道:“沒出息!”
方雨林説道:“想逼我犯錯誤?”
丁潔又冷冷一笑:“對不起,我還沒那興趣哩。”
方雨林大聲説道:“轉過身來!
丁潔打了個寒顫,遲疑了一下,本能地轉過身來,直瞪瞪地看着方雨林。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喝令”自己轉過身來,是要向她表示什麼?還是……還是想對她做出一點愛的舉動?
她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渾身的血似乎都在往上湧。一時間,以至臉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一秒鐘……兩秒鐘……方雨林就在離她幾十釐米的地方站着,臉對着臉。嚴寒中,他粗重的喘息,熾熱地形成一團團霧似的花簇,在有限的那一點空間裏,不斷地擴散、稀釋,又形成,又擴散,又稀釋……丁潔的這些“怨恨”,方雨林早有覺察。他早想跟她認真地談一談,認真地溝通一下。丁潔的可愛,在於她透明,她任性,她極善良的任性。她堅信一切可能都在可能之中。走近她,你會覺得是在走近一片藍天。但藍天同時又可能是風暴的場所,雷電冰雹的場所。特別是在經歷了那樣一件事情後(這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説——因為當事的另一方要他承諾不向任何人説),他的確漸漸地覺得“藍天”的高遠不是對任何人都是等距離的。
“藍天”也不是純粹的。他於是開始疏離,在沉默中疏離。
“我……我會向你説明白這一切的……但不是在今天……”
方雨林説道。丁潔極其失望地轉過身去開車門。方雨林再一次按住了車門。丁潔平靜地反詰道:“幹嗎?我餓了。我去吃你安排的‘憶苦飯’。”方雨林説:“丁潔,今天我找你出來,的確是有話要跟你説。”丁潔背過身去,望着遠處被陽光和雪的潔白虛化了的地平線,冷冷地説道:“那就快説。”
方雨林略略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思緒,説道:“你説我喜歡你……”
丁潔猛地轉過身來,不由分説地打斷方雨林的話:“別再跟我倒那些無用的廢話,我不愛聽!”
方雨林卻説道:“不管怎麼樣,我方雨林總還算一個正直的好人吧?”
丁潔好奇了:“從來不矯情的你,今天怎麼這麼矯情?這樣的道德判別,留給替你寫悼詞的同志去做吧。”
方雨林好像沒聽到丁潔在挖苦他似的,只顧自己往下問道:“我們這麼多年,的的確確也曾經兩小無猜過。是嗎?”
非常瞭解方雨林的丁潔開始意識到,“這傢伙”一定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她説。他這是在為後頭的話做鋪墊哩。她稍稍打量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説道:“往下説。”“到如今,我倆雖然每次到一塊兒總是磕磕絆絆、頂頂撞撞,但我倆依然是真心在為對方着想的。是嗎?”“説下去。”“請你先確認這兩點。”“大概是吧。”“那好,今天我有一件事相求。”
(開始了,丁潔的心免不了有些慌張了。)“你求我?”“是的。”“説下去。”“你能暫時不跟任何人談戀愛嗎?……”
丁潔一楞:“什麼?”
方雨林用心地盯着對方的眼睛,加重了語氣説道:“我説的只是暫時……”
丁潔也加重了語氣:“我問你為什麼?”
方雨林耷拉下眼皮,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什麼為什麼。”
丁潔卻叫了起來:“沒什麼為什麼?‘沒什麼為什麼’你方雨林會説出這種愚蠢至極的話?”
方雨林抬起頭,讓自己的眼睛正對着丁潔,極嚴肅地説道:“請你明白,方雨林今天一沒有喝醉,二沒有發神經,三沒有吃錯藥。他只是真誠地請求你,暫時別跟任何人談戀愛,請你一定相信他的話。”
丁潔怔怔地看着方雨林:“沒有理由?”
方雨林猶豫了一下,為難地:“是的……沒理由……”
丁潔又追問了一句:“沒有任何理由?”
“是的,沒有任何理由……”
丁潔不做聲了。兩個人在冬日極明媚的陽光下默默地又站了一會兒,上車走了。一路上,兩個人一直保持着沉默。車子開到一個岔道兒口。方雨林請丁潔把他擱到這兒。這兒有一趟公共汽車可以直接到他家的衚衕口。丁潔居然一聲不吭地把車停了下來。方雨林下了車,在關上車門前,他似乎還有什麼話要對丁潔説。他試探性地去看了看丁潔。丁潔依然板着臉,似乎不想再跟方雨林説什麼。他猶豫了一下覺得沒趣,什麼也沒再説,便關上車門走了。走了十來米,他又回過頭來看了看。
只見丁潔依然沒啓動車,仍在原地停着。她也沒注視他,只是板着臉,呆呆地視而不見地盯着正前方。後來公共汽車來了,這是一輛挺髒的公共汽車。方雨林走了,走很遠了,丁潔卻依然一動也不動地呆坐在她那輛精緻的墨綠色歐寶車裏,久久地……久久地沒有啓動。她什麼都沒想,只是有一點發蒙。她明白,方雨林正像他自己説的那樣,本性十分正直,既然他説了她暫時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談戀愛,一定是有十分正當的理由的。而且一定是為了她着想的。“任何人”——指誰?周密?
第二天早飯桌上,丁司令員和丁母都覺察出丁潔神情挺鬱悶,但又都怕“碰釘子”不敢貿然開口問。兩個“可憐的”老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丁母往丁治面前的碟子裏夾了個小包子。丁潔馬上把小包子又夾回到小籠屜裏,不高興地説道:“想撐死我?”説着便撂下碗筷,取出一張餐巾紙,抹抹嘴,回樓上房間去了。了母接踵而至。
“你到底怎麼了?昨天回來就吊着個臉,跟誰都不理不睬的。”丁母堵在房門口説道。“哎呀,你們煩不煩!”丁潔跺着腳嚷道。看她這會兒任性的嬌小模樣,你絕對想像不出在電視台新聞部全體編輯記者大會上,她居然能做得那般寬容厚道深沉睿智明慧。小女子,難道你們的名字就該叫“善變”?!
半個小時後,丁母一無所獲,下得樓來,悶悶地坐在老頭兒的邊上。丁司令員坐在客廳的大沙發里正在翻閲着大參考以及中央、軍委下發的文件。丁潔穿着整齊,收拾停當,拿着皮包,“噔噔噔”跑下樓。正要開門,丁司令員一下叫住了她,然後又對丁母做了個手勢。丁母會意地迴避開了。
客廳裏只剩下父女倆。
丁司令員温和地説道:“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丁潔眼眶立即濕潤了,強忍住眼淚,搖了搖頭:“……”
丁司令員繼續輕聲細語地:“談一談的可能性都沒有?”
丁潔猶豫地:“爸……”
丁司令員點點頭:“説下去。”
丁潔懇切地看着父親:“最近……您……關於……關於周密,聽説了什麼?”
丁司令員意外地:“周密?周密他怎麼了?”
丁潔惶惶地:“他沒什麼……”“他沒什麼,你幹嗎要這麼問?”“真的沒什麼……”“小潔,爸從來不干預你的個人生活……”“我知道。”“你好像也過了那個需要家長經常用倫理道德教條來敲打的階段。雖然有時還常常愛使點小性子,在喜歡你的人跟前撤個嬌什麼的,但總體上,在一系列大的問題上,你是能讓我們放心的。不過有句話,我還是要提醒你。
俗話説,高處不勝寒啊!別讓這高處的‘寒’,妨礙了你自己……“”誰也沒妨礙我。您真的在有關場會沒聽到什麼人議論周密?“”沒有啊!“”沒有就算了。”
上午開完新聞部全體編輯記者例會,佈置了下週的報道重點。待大家散去,丁潔單獨把專跑政法口的女記者小高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裏。
“你最近好像不太來勁兒,怎麼了?一點新的東西都搞不來。”她嗔責道。“你讓我怎麼弄嘛,這也不讓報,那也不讓報……”小高埋怨道。“誰不讓你報了?”丁潔喝了一口涼白開,潤潤乾燥的嗓子眼兒。這兩天上火,總覺得哪兒都不得勁兒。“不是您自己宣佈的嘛:上邊有諭,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報道‘12.18’大案!”“那也沒讓你不去報道別的案子。最近他們內部有啥驚人消息,關於上層人物的?”
小高慢吞吞地:“反正,名堂總是有的……”
丁潔眼皮一跳:“是嗎?”
小高湊近丁潔坐了下來:“原先搞‘12.18’大案的那一幫人突然失蹤了。據説都集中在一個什麼地方,悶頭大幹哩。”
丁浩説:“有什麼具體新聞線索可以抓的?”
小高嘆了口氣道:“不行啊!連人都見不上,還抓啥新聞線索。有時偶爾見上一面,那嘴也好像灌了鉛似的,一點風都不透。真怪了!”
丁潔故意説道:“怎麼,憑你小高這魅力,也拿不下他們?”
小高世故意嘆道:“不行嘍,老了!”
丁潔靜下神,佈置道:“説正經的。這一段給我留點神,摸摸那邊的情況,包括反貪系統的,看看他們內部又有什麼人犯了什麼事……”
小高敏感地問:“有什麼特殊需要嗎?”
丁潔忙掩飾:“有啥特殊需要,就是想抓點新聞線索唄。”
小高調皮地打了個立正:“YesSir!”然後又關切地説道:“丁姐,最近你太辛苦了,瞧你眼目都黑了,瞧着像個風塵女子似的……”
丁潔啐道:“你才像個風塵女子!”
小高正經過:“人家正經關心你嘛。聽説資生堂的眼霜能防治黑眼圈。就是貴了一點,有一千多一瓶的,也有八百多一瓶的。用雅詩蘭黛也行,一瓶也就六百多。”
丁潔笑道:“口氣不小,六百多,還‘也就’!我一個月才拿幾個六百?!”
小高笑道:“哎呀,你跟我哭啥窮嘛!我又不跟你借錢。”説着,“格格”地留下一串笑聲,趕緊跑了。等辦公室裏只剩下丁潔自己一個人時,她又煩躁不安起來,一時間居然不知道做什麼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