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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弱柳別莊

    燕元瀾道:

    “我恐怕邛崍二奇爰徒心切,並未將實情告訴她!”

    花戒惡道:

    “那兩個老頭子是什麼意思,他們明知道你三年之後的死約會,難道卻希望雍姑娘為你傷心一輩子!”

    燕元瀾徐徐一嘆道:

    “他們不輕易離山,這次突然破例,恐怕也是為了想不令徒兒失望,替我謀求個不死之法!”

    花戒惡默然片刻道:

    “是啊!多少人對您寄望殷殷,您又何苦那麼想不開呢!您這千金之體,何苦來為祁連一個末流江湖人償命!”

    燕元瀾正色道:

    “人命豈有貴賤之分,殺人償命,乃不易真理,我若是持暴凌人,視人命若草芥,怎配作北鶴的俠義弟子!”

    花戒惡涕然淚下道:

    “您實在不值得為這件事而輕生啊……”

    燕元瀾微微有些怒意道:

    “胡説,人無信則不立,燕元瀾有死而已,豈能作背信偷生的匹夫!”

    秦無痴含着眼淚,輕輕一扯花戒惡的衣服道:

    “妹妹!公子的絕世人品,高義風標,正是我們傾心追隨的原因,你怎麼可以那樣要求她呢?”

    花戒惡擦着眼淚道:

    “早先我是為着這些條件才傾心公子的,可是現在我寧願他是個苟且偷生的匹夫,生命是何等的寶貴啊!”

    燕元瀾長嘆一聲道:

    “唉——婦人之見,我實在不懂你們!”

    秦無痴悲聲道:

    “其實女人的心最單純,最容易瞭解,固然她希望自己所愛的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是她更希望能與他長相廝守……”

    燕元瀾道:

    “這不是很矛盾嗎?”

    秦無痴道:

    “不矛盾:鍾情之初,她因為他是個英雄,鍾情之後,她希望他能珍惜此身,這只是一個心理慾望的過程,患得患失,人之常情,公子何獨怪乎婦人!”

    燕元瀾沉吟片刻才嘆道:

    “忽見牆外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現在我總算真正地懂得這兩句詩了!”

    秦無痴淚下如雨道:

    “是的,那兩句詩不僅是一個少婦的閨怨,而且還是千千萬萬女子的心聲!”

    燕元瀾徐嘆一聲道:

    “無痴!戒惡!謝謝你們對我的厚愛,恐怕我會令你們失望的!”

    花戒惡一拭淚珠改笑道:

    “沒什麼!公子!似您這種男子,在我們心中就是一尊神,我們自知不配對您有所求,因此我們只希望能隨侍在您身邊……”

    燕元瀾再嘆道:

    “就這一點我也很抱歉,因為我在日無多!”

    秦無痴亦改顏道:

    “我們知道!可是我們都會很滿足,因為我們有回憶,這些回憶足夠充實我們的生命,幫助我們打發日後悠長的歲月!”

    燕元瀾頗為激動,沉默片刻,突地舉壺向口,狂飲不止!一壺盡下,他拿第二壺,第三壺……二女詫然驚視,卻不敢上去攔阻他!

    直到桌上的酒罄了,燕元瀾才放下酒壺道:

    “戒惡!把店帳算一算,我們該上路了!”

    花戒惡微異地問道:

    “公子!天都黑了,我們還走?”

    燕元瀾的臉上眼角都帶着酒意,大聲道:

    “是的,我恨不得早點趕到揚州,找到紀師抹,問一問結果,然後……”

    秦無痴柔聲道:

    “公子!你醉了,我們還是歇一夜吧!”

    燕元瀾搖頭道:

    “不!我沒醉!我只是煩!人生不滿百,而懷千古憂……

    我們早些到揚州去,要是還沒有結果,我也不管了,我帶你們回北天山,在師尊那兒銷了差,然後再找一個湖山絕佳之地,陪你們暢遊兩載,然後再去赴祁連之約……”

    花戒惡的淚珠又流了出來,悲聲道:

    “公子!您別為我們打算,我們不過是落溷殘花,不配接受您這份高貴的感情!您應該另有所愛!”

    燕元瀾醉態可掏,大聲高笑道:

    “誰!還有誰愛我這生如蜉蝣之人?”

    花戒惡含悲道:

    “天下女子莫不以得您一笑一語為榮……”

    燕元瀾繼續大笑道:

    “胡説!天下哪有這種笨人……”

    花戒惡急了道:

    “怎麼會沒有?像雍冰姑娘……”

    燕元瀾笑聲突斂道:

    “不提她!她是條作繭的春蠶!我是條無羈的神龍,我不要被情絲所牽,我不要對人有所虧欠……”一面説一面腳下已踉蹌不成步,秦無痴連忙上前扶住道:

    “公子,你醉了,您在説醉話!”

    燕元瀾用手將她推開道:

    “我沒醉,我心裏明白得很……你們走不走?不走我就一個人走了,我連你們都不要了……”

    二女見他實在醉了,不敢拂逆他的意思,花戒惡連忙喚來主人,將酒菜錢付了,一人扶住他一邊,向前走去;夜意漸深,荒涼的古道上寂無行人。

    燕元瀾是鼻中呼着酒氣,喃喃地道:

    “人生不滿百,而懷千古憂……白駒隨逝水,一去不回頭……浮生何可戀,美人與醇酒……孰雲歡情薄,頻招紅蘇手……莫道不消魂,人比黃花瘦……”

    秦無痴與花戒惡二人默默地扶着他,聽着他口中喃喃的胡説,心中有着一絲兒欣慰,卻為更多的淒涼所浸透!

    驀而一陣晚風吹來,帶着砭骨的寒意,急酒遭風,燕元瀾再也撐不住了,“哇!”

    殘酒剩餚,隨着他無限的心事,一下子都吐了出來,花戒惡不顧污穢,舉起羅袖替他拭去唇邊的污跡。

    燕元瀾清醒了一點,歉然地對二人道:

    “對不起!我太任性了!”

    秦無痴輕輕一笑,柔聲道:

    “公子別這樣説,您心裏不痛快,我們都知道!”

    燕元瀾道;

    “這麼晚了,又是這麼冷,我不該急着要走的,累着你們跟我風露中宵,使我心中很過意不去!”

    秦無痴輕笑道:

    “我們倒不要緊,只是公子酒後卻不宜在這強風之中行路!”

    燕元瀾點頭道:

    “不錯,現在我的腳都是軟的,一點勁都沒有!”

    花戒惡低聲道:

    “路邊育水溝,冬來無水,倒是很乾燥,寬可容人,深可避風,公子還是到那兒去歇一下吧!”

    燕元瀾點點頭,二人遂將他扶下了溝,燕元瀾等不及地就想躺下,花戒惡道:

    “不行!您醉後體虛,地上寒氣太重,躺着會生病的!”

    燕元瀾笑着搖頭道:

    “北天山冰天雪地中,我也躺着睡過覺,哪裏就這麼嬌弱了!”

    花戒惡温婉地道:

    “此一時,彼一時也,婢子們既然在您身邊,就不許您這麼做!”

    説着脱下身上的氅衣,鋪在一塊平坦的地上,扶着他躺下,然後自己再盤腿坐下,扶起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柔聲道:“公子!您現在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燕元瀾的頸下傳來一陣暖意,睜目一望,暗暗的夜色中,她豐腴白皙的臉龐似碧空中的滿月,她的雙眸似天際的朗星,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虔誠的情操,低低地道:

    “戒惡!你知道你此刻像我的什麼人!”

    花戒惡輕聲道:

    “妾身不知道!”

    燕元瀾含笑道:

    “你像我的母親!”

    花戒惡的臉上浮起慈和的笑容,一種天然的母性在她心頭滋長,彷彿這健俊的男子果真是她的嬰兒,雙手温和地撫着他的長髮,口中低聲道:

    “公子開玩笑,妾身當不起!”

    燕元瀾卻以夢囈似的聲音道:

    “是真的,我很小就被師父帶上山了,兒時的情形都不復記憶,甚至連母親的容顏都不知道了,可是現在的這種印象仍深留腦中,我覺得此刻便是在母親的懷中……”

    花戒噁心中微微一動,仍是含笑道:

    “公子早別慈母,很少嚐到家庭的温情,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

    燕元瀾忽然道:

    “無痴!你在哪裏?”

    秦無痴正瑟縮地呆在旁邊,望着花戒惡,微露羨色,聞喚忙道:

    “妾身在這兒!”

    燕元瀾道:

    “你坐過來一點,讓我看得見你!”

    秦無痴連忙挪到花戒惡的身旁坐下,燕元瀾又道:

    “讓我握着你的手!”

    秦無痴伸出手去,微微有些顫抖。

    燕元瀾握住她的手,真情激動地道:

    “現在我接觸你們,看得見你們,我覺得與你們從無如此接近過!此刻我心中什麼都不想,假若生命就如此單純該多好!”

    二女忽然感動,珠淚簌簌而下。

    燕元瀾又低聲道:

    “別哭,你們美麗的明眸中不應該有淚水,你們美麗的臉龐上,不應該有衰傷,笑一下,為我笑一下!”

    秦無痴先笑了,像海棠吐着新蕊,花戒惡也笑了,傀牡丹綻着初葩。於是燕元瀾也笑了,笑聲中有着無比的滿足,以詩般的聲音道:

    “美啊!美極了,世人紛紛爭逐名利,卻不知至貴之物,盡在此中……現在,無痴,用你銀鈴一般的聲音,為我唱一支歌,使我在這冬天的原野上酣然入夢!”

    這是冬天,而且還是在荒涼的山溝中,砂礫中沒有一朵花,一株草,可是在三個人的感受中,這的確是柳媚花嬌的春夜!

    秦無痴的歌聲響了: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

    同居長青裏,兩小無嫌猜……”

    李青蓮長幹行一詩,刻劃盡小兒女的情感,秦無痴夢幻似的歌喉,卻將那些情態唱成活躍的生命了!

    忽然,暗中有人傳來一聲輕哼,這聲輕哼來得那樣突然,使得三個人都猛地驚了一下。

    燕元瀾首先警覺地坐起喝道;

    “誰?”

    暗中並無迴音,然而他鋭利的眼神,已瞥見一條人影向西北方閃去,酒意已消,功力全復,燕元瀾一式“龍躍九洲”猛翻過去,輕飄飄地剛好落在那條人影之前,黑影劈胸抖出一掌,燕元瀾從容地揮掌橫格,對方掌力不若他的勁強,悶哼一聲,又被擊退了回去,不過他的身形很是矯捷,剛一定身,立刻又向旁邊竄去!

    “留下!”這是一聲嬌叱,發自花戒惡的口中,纖掌一圈,已將他的去路封死,另一邊的秦無痴亦封住了他的後路。

    黑影雙手一攤道:

    “算你們兇,留下就留下!”

    聲音甚是熟悉,燕元瀾一聽就知道是剛走不久的尹江其,不由得訝然道:

    “尹兄怎麼又回來了?”

    花戒惡亦怒道;

    “你這傢伙簡直是陰魂不散,老是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們幹什麼?”

    尹江其怒道:

    “我不做虧心事,怎麼算是鬼鬼祟祟的?”

    燕元瀾聽出他的話中帶刺,微怒道:

    “尹兄説誰做了虧心事?”

    尹江其怒道:

    “你!”

    燕元瀾半愕半怒地道:

    “尹兄説話要有根據,怎可隨便含血噴人?”

    尹江其道:

    “我一點也不亂説,你自己分明就是那雍姑娘所尋之人,卻不敢承認,而且還辜負她對你的一片痴情,反而鼓勵我去追她!”

    燕元瀾一陣默然,片刻才道:

    “小弟實在是另有苦衷……”

    尹江其冷笑一聲道:

    “當然了,你攜此美眷,在山溝中大享温柔福,這種苦衷

    真是有口難言,那位雍姑娘是瞎了眼,才認識這種薄情浪子!”

    燕元瀾被他罵得滿面通紅,大聲叫道:

    “你不懂的事少批評!”

    尹江其繼續冷笑道:

    “我當然不懂,我只懂得雍姑娘為你碎盡芳心,流乾情淚……”

    燕元瀾急了道:

    “尹兄所責固然很對,可是小弟那樣做,實在是為了雍姑娘好,小弟以前曾做錯了一件事,這件事……唉!尹兄不是江湖人,説了也不會明白!”

    “我雖不是江湖人,卻對江湖之事,十分有興趣,閣下的那件事,我亦有些耳聞,你對雍姑娘的作法,未必完全正確!”

    燕元瀾一驚,仔細地打量一下尹江其,覺得這人確曾見過,只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口中卻繼續地套問道:

    “尹兄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尹江其一笑道:

    “北鶴傳人,誰人不知!”

    燕元瀾心中一動道:

    “原來尹兄早知我是準了,小弟涉足江湖未久,尤其是以真面目出現,尚是最近之事,尹兄能夠認出,倒是不簡單!”

    尹江其彷彿警覺到自己失了口,連忙道:

    “閣下近日在中條山中的一番作為,早已路人盡知,尤其是身伴兩名豔姬,不難一望而知!”

    燕元瀾聽他這樣一解釋,還以為他是中條一叟羅文奇的座上賓客,對於面熟之疑已然釋去,花戒惡也是一樣想法,遂道:

    “閣下既知中條山之哪,當然也知道我們與燕公子的關係!”

    尹江其面色一變道:

    “我只知道你們是他的侍婢,卻不知道你們侍候的方法竟是如此周到!”

    燕元瀾臉上一紅,花戒惡泰然道: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閣下不會明白的,也無須多操心!”

    尹江其面上泛起奇特的表情道;

    “我當然不夠資格多管閒事,只是替雍姑娘不值!”

    燕元瀾忽然想起一件事道:

    “尹兄既然早已認識我,那方才在酒肆中的一切亦是故意的了?”

    尹江其頓了頓才道:

    “我對雍姑娘傾慕是真的,只是不願意掠人之所好,所以想了一下,仍是追上來謝絕你的美意,而且……我對你也失望得很!”

    燕元瀾默然了片刻道:

    “在下自問對雍姑娘之舉,居德無愧,至於閣下是否願意去愛雍姑娘,在下無權過問,燕某做事無須求人諒解,你我初次相逢,談不上交淺言深,朋友你請便吧!”

    尹江其呆了一呆,在懷中掏出金子,擲在地上恨聲道:

    “渴不飲盜泉水,我不要你的金子!”

    燕元瀾怒聲道:

    “朋友説話客氣點,這金子是我恩師在北天山中自己採煉的!”

    尹江其一頓腳道:

    “我不管,照你的行為,實與盜賊無異!”

    燕元瀾怒極舉起手掌,尹江其望都不望道:

    “你打吧!反正你本事比我大,打死我你也不光榮!”

    燕元瀾強奈住自己放下手掌,悻悻然道:

    “我絕不殺死一個不抵抗的人,你走吧!”

    尹江其返身就走,燕元瀾掏出懷中的珠子道:

    “朋友既然還了金子,這珍珠也失去了抵押價值,你拿回去吧。”

    尹江其的聲音變為十分難聽地道;

    “明珠雖貴,因為在你手上摸過,白璧蒙塵,我也不要了!”

    説着提步如飛,兩個縱躍即已不見,身形較先前快出數倍。

    燕元瀾倒被愕在原地,做聲不出,良久才道:

    “這人真是瘋子!”

    花戒惡道:

    “不但是個瘋子,而且還是個冒失鬼、失心鬼、好事鬼……千奇百怪,簡直被他一人佔全了!”

    秦無痴卻若有深思地道:

    “他走時眼中隱有淚光,好像很傷心的樣子,而且那份脾氣德行,哪裏有一點男人氣!”

    燕元瀾心中一動,埋首沉思片刻,又喟然地嘆口氣道:

    “不可能吧!我從來就不認識什麼女孩子!”

    秦無痴道:

    “不管怎麼樣,我只是這樣感覺而已!”

    燕元瀾又開始陷入沉思!

    風吹來頗為強勁,令人開始覺得冷了!

    “煙花三月下揚州”,這説明了揚州之景宜三月,燕元瀾等三人到達楊州之際,卻揀上隆冬天氣,到處都是一片蕭殺,一路上他們都沒有遇上紀湄與穆如春,倒不禁在心中犯疑,花了一天時間,他們找遍了揚城逆旅,也得不到一點二人的訊息,顯得事情更有點不尋常。

    燕元瀾心懷怔忡,決定去訪瘦西子楊清,楊清的“弱柳別莊”就在瘦西湖畔,楊州城無人不知。凌晨,燕元瀾輕裘便裝,背後跟着一雙麗人,佇身在弱柳別莊之外。

    這是一片很大的莊院,從瘦西湖引出一道河流,環莊而抱,河旁遍植柳樹,由於枝禿葉盡,顯得十分頹敗,莊門上有一條小橋,跨在河上,橋上積雪盈寸,連河面也結了冰,莊內人聲闌寂,只有一個老蒼頭在掃雪,彎腰弓背,滿臉龍鍾老態。

    燕元瀾等了一會兒,見那老蒼頭始終不望他一眼,忍不莊走上前道:

    “借問老丈……”

    老蒼頭抬眼打量他一下,啞着喉嚨道:

    “沒有什麼可問的,主人不見客!”接着繼續又低頭掃雪,口中喃喃地道:

    “年紀青青不學好,大清早就跑來找死!”

    燕元瀾見他説得不倫不類,心中微有怒意,乃大聲地道;

    “我有要緊事情,一定要見貴主人!”

    老蒼頭一抬眼道:

    “你這小夥子真嚕嗦,告訴你,主人不見客!”低頭掃雪如故,口中又低聲道:

    “乳臭未乾,色膽包天,也不打聽一下,就想吃天鵝肉了,別仗着你長得俊,體力壯,要知道脂粉陣是鬼門關,温柔鄉是地獄門……”

    燕元瀾見他越説越不像話了,忍不住大聲怒道:

    “你胡説些什麼?我是為着一件江湖事故,要見你們主人!”

    老蒼頭這才直起腰來,打量了他片刻,又搖頭道:

    “你別仗着會幾手花拳繡腿,到莊裏可就顯得稀鬆平常,小夥子,別聽人家説得好,那是坑你的,趁早還是早些回去吧,我見你長得一表人才,不願意你落個皮包骨頭……”

    燕元瀾見他越説越不是味兒,懶得跟他廢話,乃揚聲道:

    “戒惡!無痴!咱們自己進去,跟他説不清楚!”

    二女本來因身份關係,站在橋的另一端未曾過來,聽見燕元瀾的叫聲,才答應着過來!

    老蒼頭望了二女一眼,臉上泛起怒色,厲聲對燕元瀾道:

    “好小子!你真不學好,哪兒拐來這麼兩個娘兒們,這裏頭是火坑,你忍心把她們往裏頭送!”

    燕元瀾忍無可忍,厲聲大喝道:

    “我是有件事要來問問瘦西子楊清,問得對就好,問得不對就拆了你們這所破莊子,你胡説八道些什麼?”

    老蒼頭始而一驚,繼而哈哈大笑道:

    “原來你們是來找麻煩的,那可是吃了狼心豹子膽了,小子,回去吧,多少江湖一流高手也不敢在此撒野,你多半是活得不耐煩了!”笑罷又對燕元瀾直擠眼弄眉,反把燕元瀾弄得莫名其妙。

    泰無痴突然道:

    “他是叫我們快些離去!”

    燕元瀾傲然突笑道:

    “楊清尚未見到,怎可輕易離去!”

    老蒼頭突地一竹帚,向他的下盤掃去,燕元瀾有心顯示功力,故意不避不閃,竹帚離身寸許之際,他的衣衫自動彭起,勁氣外射。

    “砰!”

    一聲微響,那老蒼頭手中的竹帚被他振得向空飛去,而他自己的身體,也被拖得摔了一個馬爬,此時莊門內已聞咭咭的笑聲!

    老蒼頭嘆了一口氣道:

    “小夥子,忠言逆耳,你總有吃苦的日子,你的功夫雖好,但是我不相信能強過莊主,反正我老頭子心意已盡,是福是禍看你自己的命吧!”

    語音方落,莊門突開,擁出五六個身着棉衣的青年女子,當頭一個穿着一件深紅翻毛短襖,鵝黃蓋腳的長褲,烏髮壓鬢,耳垂明珠,襯得肌膚似霜般的皎白。

    她水蛇般的眼神先朝燕元瀾瞟了一眼,然後對老蒼頭沉聲道:

    “沈老三,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老蒼頭彷彿對這女幹極是畏懼,連忙辯解道:

    “雪姑娘,老奴沒有怎樣……”

    那女子哼了一聲道:

    “你還敢強嘴,我在裏面全聽見了!”

    老蒼頭面呈死灰,噤噤無語,那女子又哼道:

    “我説怎麼近來很少有人上門尋訪,原來全被你得罪回去了!”

    老蒼頭這才知道他的一番低語並未被她聽去,面色恢復正常道:

    “雪姑娘,你不知道,這小夥子對莊主出口不遜,老奴氣他無禮,所以才想懲戒他一番!”

    那女子又朝燕元瀾嬌媚地看了一眼,輕聲道:

    “我不相信這位斯文的相公會那麼魯莽,一定是你先得罪了人家!”

    燕元瀾此時對莊中的情形,約模有點印象,對那老蒼頭也頗存好感,連忙上前替他解圍道:

    “姑娘不要怪他,在下求見莊主心切,是嫌莽撞了一點!”

    那女子俏笑道:

    “朋友客氣了,這老奴才十分討厭,經常得罪朋友,望相公不必介意!”

    燕元瀾對她這份裝摸做樣的情態感到十分厭惡,乃正容道:

    “在下燕元瀾,想進謁貴莊主,煩姑娘代為請示一下!”

    那女子抿着嘴笑道:

    “燕相公是幕名來訪,抑或是另有貴幹?”

    燕元瀾正想回答,身後的花戒惡突然出來代答道:

    “家公子是久仰莊主盛名,特來拜候!”

    那女子這才注意到燕元瀾身後的花戒惡與秦無痴,臉上現出極不自然之色,愀然地道:

    “這兩位是相公的什麼人?”

    秦無痴亦啓口道:

    “我們俱是公子的侍婢!”

    那女子冷笑一聲道:

    “帶着這麼標緻的侍婢出門,相公倒是位極頂風流人物!”

    這女子論姿色確是不惡,較她身旁諸女也美豔得多,可是她與秦無痴的絕品容貌,花戒惡的多姿天成,仍是無法相比,故以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女子嫉妒的天性。

    燕元瀾耐着性子道:

    “在下極冀見莊主一面,有煩姑娘先行稟報!”

    那女子一聽燕元瀾説話,臉上又浮出笑意道:

    “莊主極為好客,對相公造訪一定歡迎的很,也不必通報下,就請相公隨我們進來吧!”

    那女子吃吃一陣輕笑,扭轉身軀在前面領路,另幾個女子也都笑着跟她一起走回,燕元瀾略一停頓,遂也跟着前進!

    莊內景色殊為不惡,兩邊俱是梅林,正在含蕊怒放,中間是一條青石路,積雪掃的乾乾淨淨,走了有盞茶時分,才到一所朱樓之前,那女子立定腳步道:

    “莊主多在這兒會客,相公請進去稍候,我着人去稟告莊主!”

    燕元瀾點頭道擾,那女子見花秦二女也有伴隨進去之意,

    不由皺眉道:

    “她們不可以進去!”

    花戒惡杏眼一睜道:

    “為什麼?”

    那女子道:

    “莊圭規矩極嚴,尊卑分得很清楚,你們既是婢僕,便只合在門口等侯!”

    花戒惡冷笑道:

    “我二人是公子的貼身侍婢,無論到哪兒,我們也要跟着!”

    燕元瀾也道:

    “我們名份雖為主婢,實際上她們一直像我姊妹似的照顧我,因此在我心中,從未以下人視之!也不敢以下人視之,這一點尚請姑娘原諒!”

    那女子想了一下,才無可奈何地道;

    “也罷!既是相公如此説,我想莊主也不好意思堅持陋規!”

    一行人遂都擁了進去,屋內繡墩錦椅,佈置得十分華麗,那女子進得門來,立刻備茗焚香,招待得十分殷勤。不一會,又有小丫環們進來端整席椅,作設筵的準備。

    燕元瀾等了片刻,仍是不見楊清前來,忍不住出聲問道:

    “怎地貴莊主玉駕仍未前來?”

    那女子笑道:

    “莊主每天早上必有一段時間靜坐練功,此刻不便前去打擾,只好由賤妾先行招待相公!”

    燕元瀾只得罷了,不一會兒,桌上筵席已整治妥善,那女子笑道:

    “晨寒料峭,相公先用點酒菜驅驅寒吧!”

    燕元瀾拒絕道:

    “在下尚未見過莊主,怎可如何失禮打擾!”

    那女子媚笑道:

    “不打緊,弱柳別莊是一塊自由之地,莊主最不拘俗禮,要是知道我讓相公枯坐等候倒反而會怪我待客不周!”

    説完又殷勤勸坐,燕元瀾情不可卻,只得坐了下來。那女子搶着在他對面坐下,花戒惡與秦無痴只好打橫相陪,小丫環們斟上酒,那女子舉起杯子道:

    “真是失禮得很,賤妾到現在尚未將賤名相告!”

    燕元瀾道;

    “適才聽人稱呼姑娘為雪姑娘,想必姑娘芳名中有一雪字!”

    那女子笑道:

    “不錯,那是賤名,賤妾姓佟”

    燕元瀾只得虛應客套道:

    “原來是佟雪姑娘!”

    佟雪笑道:

    “相公何必那麼客氣,直接稱呼賤名便了,無須贅上姑娘二宇!”

    燕元瀾對她那妖燒的樣子覺得十分不耐,岔開話題問道:

    “不知姑娘與莊主如何稱呼”

    佟雪細眼一撩笑道:

    “莊主是家母又是家師!”

    燕元瀾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直着眼睛發怔,佟雪又笑着解釋道:

    “莊主有四個門人,這四個門人都稱是她的義女!”

    燕元瀾這才明白,笑着道:

    “嚴師兼慈母,這關係就更密切了……”

    佟雪格格嬌笑道:

    “相公真聰明,莊主也是這種意思,來!賤妾先敬相公一杯!”

    燕元瀾舉起杯子,見這酒泛瑪瑙色,十分濃渾,酒香撲鼻,不禁有些遲疑。

    佟雪見狀知意,笑道:

    “這是本莊自釀的醉人紅,系用紫葡萄精煉而成,相傳是吳宮秘方,甜甜的,一點不辣!相公一嘗便知。”

    花戒惡冷冷道:

    “瘦西子家藏吳宮秘釀,倒真像那回事兒,只是越甜的酒性越重,容易下喉的酒越難消受,這是酒徒之感……”

    佟雪將臉一沉道:

    “這位大姊是怎麼了?我好意將本莊佳釀奉客,完全是敬重相公之意,大姊的話是什麼意思?”

    燕元瀾也覺得花戒惡確實過分一點,連忙調解道:

    “在下酒量不佳,她怕我喝醉了失儀,故而才點醒我,姑娘請不必誤會!姑娘盛意在下十分感激,我先乾為敬了!”説着舉杯一飲而盡,從容地放下杯子。

    佟雪注意地觀察他的神色,不由微現驚容道:

    “相公真好海量,這酒年代極陳,常人喝上一小口,臉上就會現出酒意,相公連盡一觥,居然面不改色,殊足令人敬佩!”説着自己也幹了一杯,果然在雪白的臉上,浮起一片酡紅。

    花戒惡與秦無痴不服氣,各自幹了一杯,立刻體內湧起一股暖意,心口也猛烈地跳動不止,更有一股異樣的感覺……二人對望一眼,立刻會心地一點頭,默坐片刻,才安定下來。

    她們再向燕元瀾望去,不禁也感到驚奇了,他的酒量雖不太高明,前些日子的一場大醉記憶擾新,可是今天他神足氣舒的表情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佟雪則對他們三人都感到難以相信了!

    停了片刻,她又拿起酒壺佯笑道:

    “好!強將手下無弱兵,不但相公是海量,連二位大姊都不得了,來!酒逢對手千杯少,我再敬各位一杯!”

    燕元瀾泰然地由她斟滿:

    花戒惡則用手蓋住杯口道:

    “我們量淺,敬謝不敏!”

    佟雪仍是含着笑道:

    “二位大姊不肯賞臉!”

    花戒惡也笑道:

    “大家都是女人,佟姑娘何不放鬆點,我們要是喝醉了,可就難看了!”

    佟雪臉色一變,目中射出毒惡的光芒。

    花戒惡不甘示弱,明眸也瞪定她,目光中有着一種瞭然!

    正在僵持不下的時候,突地門外又傳來一陣喧笑的聲音,

    接着就擁進三個麗人,個個盛裝錦服,邊人眼花繚亂。

    佟雪的臉色初是一寒,繼而一喜,使人難測她的意向。

    當頭的一個麗人嬌笑道:

    “小妹子真是不應該,捧着鳳凰往屋裏藏,我們只好自己上門來瞻仰一番了!”

    燕元瀾格於禮貌站了起來,佟雪指着三個麗人道:

    “這是我的三位姊姊,大姊屠風、二姊楚霜、三姊靳雨。”

    燕元瀾一拱手,三女還他一個萬福。屠風含笑道:

    “聽下人們説,今日蓬蓽生輝,來了一個濁世翩翩佳公子,愚姊妹深憾未能親接華軒,故而特來一詣,相公不致以冒昧見責吧!”

    燕元瀾笑道:

    “哪裏!哪裏!燕某何幸,風霜雨雪,弱柳四豔,得一舉而並晤……”

    楚霜盈盈笑道:

    “相公真説得好聽,愚姊妹哪裏敢當!”

    下人們早巳添好座位,三女分別坐了下來,燕元瀾覺得這四女子,姿色雖是不惡,可是舉止都太輕佻,心中反感,面上不好露出來!

    佟雪等大家坐定了,才若有深意地道:

    “今天我們可遇見高人了,醉人紅下,初次有不醉之客!”

    三女一起嬌呼道:

    “真的!我們可得領教一番!”

    於是環佩叮噹,玉手頻翻,一一都向燕元瀾敬酒。

    燕元瀾只覺那酒甜甜的很好喝,一點也嘗不出什麼厲害,

    所以口到杯乾,這毫無難狀,而且也一無醉酒意。

    四個女子彷彿是睹上氣了,紛紛輪流敬酒,偶爾也讓一讓花戒惡與秦無痴,她們卻像不敢領教,淺淺的嘗一下就算。

    好在四女目的不是她倆,因此也不介意。

    一陣猛拼,約莫共飲了四五十杯,燕元瀾還是那個樣子,倒是這些女子自己一個個變得醉意盎然。薄醉的美女最動人,更何況這一批風月場中的健者。

    屠風第一個嚷熱,上身脱得只剩一件薄紗小衣,峯巒隱約,其餘三個,也紛起效尤,滿桌酒香又添上了肉香。

    可是這些風流陣仗卻動不了燕元瀾一絲綺念,他端坐在那兒彷彿是一尊鐵石鑄成的神像。

    另兩個不醉的是花戒惡與秦無痴,她們除了第一杯酒外,以後就沒有喝過,冷眼旁觀看這四個豔姬作盡一切醜態。

    佟雪又斟滿了一杯酒,顫巍巍地走到燕元瀾身前,一隻柔腕勾上他的脖子,膩着嗓子嬌呼道:

    “相公,我不信你真是鐵石人化身,你喝了我這一口……”説着,滿飲下一口酒,鼓着櫻唇,就要向他口中度過去。

    燕元瀾皺着眉頭將她輕輕地推開作色道:

    “姑娘的酒夠了,在下未見莊主之前,敵友未分,不好意思太失禮,請姑娘自己放尊重點!”

    佟雪被他一推,口中酒噴出來,濺了自己一身,她絲毫不以為意,索性將染酒的長褲也脱了下來,雪白的玉腿上僅穿着一條長不盈尺的短袂。

    格格一陣蕩笑道:

    “温柔不住住何鄉,相公!你真是木頭人嗎”

    笑聲中再次撲向燕元瀾,燕元瀾厭惡不堪地橫臂一擋,可是佟雪的雙手一錯,競十分巧妙地握住子他的脈門,輕笑道:

    “有玉人兮自投懷,相公何忍相拒……”

    燕元瀾俊眉一剔,任她刁住脈門,手腕一振,突然運用傳自南龍谷中蘭的先天罡氣,舌綻春雷暴喝道:

    “走開!”

    佟雪只覺得掌握中突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進出,五指一忪,人也被震退下兩步。

    其他三女見狀,一起大驚,紛紛站了起來。

    屠風秀眉微揚,尖聲笑道:

    “北鶴高足!果然不同凡響!”

    “你們已知道我是誰了?”

    屠風笑道:

    “當然,火燒祁連七鶴,鬥二絕,挫雙奇,大鬧中條,掌斃羅文奇。閣下在武林道中,闖出的萬兒不可謂不響,所以我們才設下這風流宴,目的就是想會會你這位英雄!”

    燕元瀾微愕道:

    “那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們事先佈置的了!”

    屠風點頭道:

    “不錯!閣下果然了得,弱柳別莊的醉人紅居然難不到你!”

    燕元瀾叱道:

    “那酒有什麼了不起?”

    花戒惡插嘴道:

    “那酒倒不算兇,可是制酒的原料卻是天下第一媚藥七情醉仙桃!那桃子雖然大如葡萄,一顆下肚,足以致骨酥神蝕!”

    燕元瀾道:

    “我喝了不少,毫無所覺,也許是年久藥性失靈了!”

    花戒惡道:

    “不然,我與秦姊姊只喝下一杯,幾乎把持不住,幸而我們在狂人島上攻的這一門,勉強以內力化去,以後就沒敢再喝!”

    “狂人島”三字在武林中極是疏聞,所以四女郎只將信將疑地瞟了她倆一眼:

    花戒惡並不放鬆她們,繼續調侃地道:

    “她們自己是喝了解藥,可是依然被藥性刺激得全無人態,由此賤妾深佩公子,您不知是憑着什麼力量,喝了這麼多,居然能毫無所動……”

    燕元瀾自己也莫明其妙,想了一下才道:

    “我恩師與谷師叔曾經打睹身試紅花教主赫連通的七情媚骨散,結果也是一無所動,我身受他們二位的教誨,也許在無形之中,自然養成了抵抗的能力吧!”

    屠風冷哼一聲道:

    “七情媚骨散雖然也是用同樣的原料所制,哪裏能及醉人紅效力十分之一,我也不信閣下自己真能產生什麼抗力,惟一的可能是你身上帶着生克的寶物!”

    花戒惡接口問道:

    “七情醉仙桃還有東西可克?”

    屠風道:

    “當然!譬如……”

    她忽然警覺,立即煞住話頭道:

    “我不會講出來的,你別多費心兒!”

    燕元瀾卻坦然道:

    “你不説我也不稀罕,在下身無別物,依然不受其害,因此對這種毒物全無懼意。只是我有一個問題,令莊主是否也知道在下來此?”

    屠風冷笑道:

    “當然,脂粉迷魂宴就是莊主的授意!”

    燕元瀾怒道:

    “她自己不出面,卻弄這些詭計是何用意”

    屠風一撇嘴道:

    “莊主是何等身份,怎肯見你這種晚輩,再説由我們就足夠對付你了。”

    燕元瀾怒道:

    “叫楊清自己出來,我懶得與你們這些淫娃説話!”

    屠風忽而大笑道:

    “打了小的,才有老的!真到我們接不下時,莊主自然會出頭收拾你。”

    燕元瀾一擺手道:

    “奸吧!你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不妨!”

    屠風一撇嘴道:

    “話別説得好聽,等下子有你受的!”

    屠風將手一揮,四女立刻一齊動手,將身上的衣裙盡皆褪除,露出薄如蟬翼的輕紗,一時粉色生香,滿屋都是無限春光。

    燕元瀾又厭又怒,叫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

    “脂粉宴樂酒無效,酒下便是色,敝姊妹這一陣名叫四大皆空活戲陣,看看你這魯男子有能力支持多久!”

    燕元瀾將手一背作色道:

    “燕某是堂堂男子漢,不跟你們鬥這種狠!”

    屠風大笑道:

    “不打也行,你從我們腿下爬出來,我們就放過你!”

    燕元瀾怒極無語,恨不得一掌劈死她,可是看了她們那種樣子,實在提不起興趣出手!

    花戒惡卻莊容地道:

    “公子!十丈軟紅中,進得去出得來,才是英雄本色,當年在任人島上,公幹何等豪情,何懼乎這一個區區脂粉肉陣!”

    燕元瀾被她一語提醒,遂豪爽地一笑道:

    “好吧!你們開始吧!”

    屠風一收臉上的猙容,更以無限蕩意,柔媚地笑道:

    “妹妹們,加點工夫,咱們來磨一磨這不壞金剛!”

    三女嬌應一聲,立刻站成一個方形,將燕元瀾圍在中間。

    花戒惡與秦無痴則頗感興趣地退至一邊,準備欣賞燕元瀾如何在這色身中大展英風,不過她們暗中並未放鬆,隨時還準備作必要的支援。

    燕元瀾目射神光,緩緩地道:

    “在沒有開始前,我還想請問一件事!”

    屠風笑道:

    “未作風流鬼前,我們願意儘量給你一切滿意!”

    燕元瀾道:

    “我師妹紀湄與穆如春大哥曾經先期來訪,不知他們可曾來過?”

    屠風笑道:

    “來過,他們現在在一個好地方!”

    楚霜笑態輕盈,款款含情地道:

    “他們沒有閣下那份能耐,一滴醉人紅,雙化飛蝶夢!”

    燕元瀾又急又悲厲聲道:

    “你是説他們死了!”

    屠風道:

    “沒有,莊主對令師妹特有好感,愛屋及烏,對穆相公也禮數相加,現在在莊主持闢的精舍中靜養,不過莊主對令師叔卻特別反感,閣下若是失了手,就不會那麼優待了!”

    燕元瀾心中稍定,泰然道:

    “開始吧!”

    脂香、肉膩,盈握細腰輕扭,撩目玉腿微抬,這不是人間綺事,而是一場別開生面的打鬥,燕元瀾身陷重圍,可是他面對的卻是一羣美麗的敵人。

    風霜雨雪四女所佈的陣勢,並無出奇之處,可是她們所站的位置卻十分奧妙,每一移步,都處於極利攻擊的地位。

    對方都是赤手空拳,燕元瀾自是不能使用武器,可是他實在不願用自己的手去觸及她們的軀體,因此只好處處採守勢!

    間或攻出一招,對方並不閃躲,他是個正人君子,所攻的部位都是臂頸頭臉,可是當他招式將滿之際,對方也巧妙地換成了胸臍腹腿,追得他自動地撤回招式。

    楚霜一指游魚戲萍,點向他的腰間,指風凌厲,燕元瀾自然而然地用手撥開,反掌撩回去,取她的左肩,楚霜細腰款擺,燕元瀾的掌恰好拍在她彭彈欲裂的乳峯上,燕元瀾撤掌不及,只好硬將力道化開,在上面輕輕地一滑,楚霜嚶嚀一聲道:

    “相公,你該拍重些,這樣子摸得人心裏難受!”

    燕元瀾啐了一口,恨恨地與自己另一手對拍一掌,心裏噁心到了極點。

    屠風格格輕笑道:

    “小妹子,你別不識好歹,這木頭人有點動心了,他是憐香惜玉的,怎捨得辣手摧花,別性急,事情要慢慢來才有韻味!”

    燕元瀾氣極了她,循聲就是一抓,直取腰間,迅速無比,屠風閃躲不及,堪堪就要抓上,纖足突地一點,身體拔高半尺,將無端妙相,恰恰地迎着他的抓勢,燕元瀾出身名家,總算撒手得快,連忙又收了回來。

    屠風淫笑着道:

    “桃園深處別有天,寄語漁郎莫輕狂,相公,你怎麼卻步不入前呀,入寶山不可空手……”

    燕元瀾大喝一聲:

    “這種陣仗我不打了!”語畢收手而立,停招不攻!

    背後,佟雪與靳雨,一人一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他的背後,燕元瀾身子震了一震,總算他乾元真力火候是,沒有受傷!

    屠風見他能硬受兩掌,臉上也起了驚容,止手冷冷地道:

    “燕元瀾你別仗着硬功好,鐵板水滴穿,你能挺到多久?”

    蒸元瀾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夷然地道:

    “與女子交手已經夠不光彩了,再與你們這種女子交手,燕某寧死也不還手!”

    屠風被他看得十分難受,變色道:

    “你真不還手?”

    燕元瀾傲然道:

    “不還手,燕某就是舍卻一命,也不屑再對你們出手!”

    屠風怒道:

    “你是個男人,説話可要算數,四妹,你騎到他頭上,淋他一身桂花露,看看我們這位大豪傑能硬到幾時!”

    燕元瀾聞言大急,汗出如漿,苦於無法收口。

    佟雪卻故意作態道:

    “不行!我現在不急!”

    屠風冷冷地道;

    “逼也逼它出來!”

    佟雪格格地一笑道:

    “我試試看!”

    説着慢慢地挪動身子,走到燕元瀾身前,

    燕元瀾長嘆一聲,舉掌對準天靈,憤然地道:

    “燕某把命交給你們吧,我死也不受此辱!”他的手慢慢地劈下去時,突地一條長影,掠進場中,託莊他的落下之手!

    燕元瀾正待閉目自盡,忽然受此一格,睜眼看去,卻是花戒惡不知何時已竄了進來,站在他身邊。不由驚道:

    “戒惡!你做什麼?”

    花戒惡輕輕一笑道:

    “風月陣仗,我不知經過多少,今天看見這幾個沒有出色的後輩,作盡一切醜態,實在氣將不過,因此一時心動,想教教她們什麼才是風月本色!”

    燕元瀾猶在發愕,花戒惡已迴轉身去,對環立四女道:

    “你們那些雕蟲小拄,居然也敢賣弄,且看老孃的!”説着手臂一陣漫揮……

    微微一笑,朝旁邊道;

    “秦姊姊請你一展歌喉,為我唱一曲思婦行!”

    秦無痴含笑一點頭,啓唇吐音,如珠走玉盤:

    春花秋月何時了,新怨舊恨愁正多,

    東風不解事,較較揭羅幃……

    花戒惡隨着她的歌聲,玉臂輕舉,星眼含羞,作盡一切撩人情態,流目四盼,媚欲蝕人。

    風霜雨雪四人一方面受了歌聲的吸引,一方面受她舞姿的蠱惑,身入其境,幾乎自己就是那閨中獨宿的少婦,耐不住良夜寂寂,難解羅綺,顧影自憐,卻又無法抑制心中如湧的潮思!

    等到歌聲將歇,舞影平復之時,她們都已如醉如痴,跌坐在地上。

    燕元瀾站在一旁,起初也幾乎被引入魔境,忽而胸頭傳來一陣清涼之感,立刻智珠明朗,神意颯然。

    花戒惡舞歇之後,一望地上的四女,得意地大笑,

    繼而一望燕元瀾的神色,發出衷心的欽佩道:

    “公子!您的定力較之在枉人島上,又不知精進幾許矣!”

    燕元瀾微笑道:

    “今天我自己也覺奇怪,我的定力何以特別堅強起來!”

    話音方落,旁邊忽有人接口道:

    “沒有什麼奇怪的,你胸前藏着避毒龍珠,自然百邪不侵,否則一滴醉人紅就可以叫你吃不消!”

    燕元瀾聞聲大驚,遊目四顧,忽見兩丈外,站定一箇中年美婦人。

    這美婦人神情冷漠,姿容豔麗,看去大約是三十幾歲的樣子,只是臉龐瘦削,一望而知是此地的主人——瘦西子楊清。

    楊清説完話之後,伸手朝地上四女一拂,冷然地道:

    “沒有用的東西,平時你們只顧得貪圖逸樂,一點也不知上進,今天可嚐到滋味了吧!”

    四女滿臉愧容地站了起來,不敢作聲。

    楊清柳眉一挑,厲聲道:

    “還不穿衣服,瞧你們這付長相,也配跟人家比!”

    四女慌不迭的在地上各自搶過自己的衣裙,七手八腳地穿着。

    楊清目注花戒惡完整無暇的軀體,流露出一種欣賞與羨慕的神色。

    冷冷地出聲道:

    “這位大姐一向少會!”

    花戒惡微微一笑道:

    “我一直居於海外,最近才隨燕公子到中原來,莊主當然不會認識!”

    楊清哼了一聲,扭回頭看着燕元瀾。

    燕元瀾立刻一抱拳道;

    “北鶴門下燕元瀾參見莊主!”

    楊清冷冷道:

    “令孤璞的名頭還嚇不倒我!”

    燕元瀾見她這份傲態,心中也不自在,傲然地道:

    “在下並不想仗着師門傳人嚇人,只是説明身份來歷而已!”

    楊清依然冷冷地道:

    “我早就知道了,連你的來意我都很清楚!”

    燕元瀾道:

    “家師妹現在何處?”

    楊清一剔眉毛道:

    “她是谷中蘭的弟子,怎麼能算你的師妹?”

    燕元瀾微怔道:

    “家師與谷師叔情同莫逆,在下與師妹同受二位老人家教導,自然可以師兄妹相稱;莊主這一問豈非太過奇怪!”

    楊清卻怒道:

    “谷中蘭是渾蛋,什麼人不好交,卻偏要與令狐璞那老殺才作伴!”

    燕元瀾怒道:

    “在下因敬莊主與家師是同時的人物,所以才稍留餘地,莊主若是再辱及家師與谷師叔,休怪在下要得罪了!”

    楊清微微一哼道;

    “你要是再橫一句,我立刻就殺了那小妮子!”

    燕元瀾一怔,心中雖怒,卻因為紀湄在她手中,投鼠忌器,表面上不敢發作,勉強抑着性子道:

    “紀師妹怎樣了?”

    楊清一撇嘴道;

    “她很好,我很喜歡她,因此不會為難她,另外那個姓穆的小子我看在白老婆婆的份上也對他很客氣,這不勞你操心。”

    燕元瀾見她説話的口氣不像作偽,遂比較安心地道:

    “既是如此,能否請莊主將他們放出來,容在下一見!”

    楊清忽然尖聲笑起來道:

    “你自身難保,卻有心情替別人打算!”

    燕元瀾又被她激怒,抗聲道:

    “莊主想怎麼樣?”

    楊清怒聲道;

    “我正想去找令狐璞的晦氣,你自己送上門來,正是求之不得,我先殺了你,叫令狐璞心痛一番……”

    燕元瀾奇道:

    “莊主好像對家師反感很深?”

    楊清切齒道:

    “不錯,我時時刻刻都想置他於死地,只遺憾十五年前一場火,沒有將這老賊燒死!”

    燕元瀾聞言變色叫道:

    “那場火是你放的?”

    燕元瀾的聲音充滿了激動的情緒,花戒惡與秦無痴則是悚然一愕!

    瘦西子楊清的態度則現得異常冷漠,尖削的臉上漸漸浮上一層殺意。

    廳中略為寂靜了一會兒,燕元瀾才勉強抑住自己的激動問道:

    “你為什麼要放火?”

    楊清冷冷地道:

    “谷中蘭跟令狐璞兩個都是可殺之徒,我認為一把火燒了他們還算是便宜了!”

    燕元瀾勃然怒道:

    “你就與我恩師與谷師叔有仇嫌,也該正大光明地前去找他們了結,暗中放火傷人,算得什麼江湖行徑!”

    楊清神色略為一動道:

    “那兩個狗頭的面我都不願意見,只有一把火燒了乾淨!”

    燕元瀾狂笑道:

    “好!難得你自己承認了,只可惜十五年前那把火燒得並不乾淨,我恩師與谷師叔卻絲毫無損……”

    楊清鄙夷地插口道:

    “可是那把火燒得他們十五年不敢出頭,龜縮蟲蟄,雖生猶死!”

    燕元瀾怒道:

    “胡説!兩位老人家不過是淡卻名心,韜晦高隱,否則奔行江湖,哪容得你們這些牛蛇鬼神橫行!”

    楊清冷笑道:

    “既然韜晦高隱,還叫你們出來做什麼?”

    燕元瀾初時為之一結,片刻才道:

    “謝卻名心只是懶得再與你們這些末流的江湖人爭勝嘔氣,至於派我與師妹出來,卻是為着恩怨分明,查究一個水落石出。”

    楊清傲然道:

    “現在你查明瞭,又將如何呢?”

    燕元瀾道;

    “向你要一份公道!”

    楊清微微一笑道:

    “如何要法?”

    燕元瀾雙手一比道:

    “要你自絕於此,然後由我一把火,燒了這弱柳別莊。”

    楊清淡笑道:

    “條件倒不算太苛!不過你憑仗些什麼呢?”

    燕元瀾俊目一睜,朗然發話道:

    “手中絕藝,腰間青鋒!”

    楊清將頭微點道:

    “很好!小子!你可以開始了!”

    燕元瀾見她好整以暇的神態,知道這個中年女子可能比他以前所見到的對手俱為難鬥,遂慎重地疑神聚氣對身後道:

    “戒惡無痴,你們躲遠些!”

    楊清輕哼一聲道:

    “她們幫你一點,或許你還可以留得一命,要是光你一個人,機會實在太少了!”

    燕元瀾傲然道:

    “燕某所索者乃師門宿怨,絕不假手他人!”

    花戒惡與秦無痴默然退至一旁。

    這時屠風楚霜靳雨佟雪四女亦已換妥衣着,趨至廳中,楊清微笑對她們道:

    “你們也見識見識名家手法,這小子出身名門,尤其是穿針引線的功夫,比我們女人還拿手呢!”

    燕元瀾大怒道:

    “閉目穿針,凌空彈線,不過是我恩師與谷師叔較技遊戲,今天燕某要你見識的是真正的內家功夫!”

    楊清淺笑道;

    “光説不練!令狐璞把他走江湖賣膏藥的功夫都教給你了!”

    燕元瀾忍無可忍,劈出一掌,勁風直湧而前,用的是乾元真力,發出時呼呼有聲,氣勢磅礴!

    楊清見燕元瀾一掌劈來,微微一笑,長長的水袖朝外一抖!

    “啪”的一聲,掌勢與袖風在空中相接,雙方都感到一震!

    楊清哼了一聲道:

    “差強人意,孺子尚堪一教!”

    燕元瀾卻暗自心驚,瘦西子的羅袖拂出時很輕柔,勁道卻是屬於陽剛一路,尤其是能抵住他八成功力的一擊,確是不太簡單!

    默默地一咬牙,左手“驚濤拍岸”又揮出一招,這次用的是谷中蘭的先天罡氣。

    楊清依佯畫葫蘆,還是以一隻衣袖硬接了一下,勁風四射,直震得承塵上的灰土,撲撲向下直掉!

    楊清輕輕一哂道:

    “你壓箱底的功夫全掏了出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燕元瀾冷笑一聲道:

    “未必見得,你再試試這一下!”説時雙手一切一掃,居然將兩種力量分由雙方攻上。

    楊清木立不動,直等他兩隻手緣俱將擊實,才抬手分封出去!

    “啪!啪”又是兩聲急響。

    燕元瀾的身子被帶得向右橫移三四步才拿樁站住!

    楊清的瘦臉上卻泛上一陣紅色,右臂上只剩下了半截袖子,露出了雪白的胳臂與齊腕處的一隻金手鐲!

    原來燕元瀾這一招雙管齊下時,用的力量並不平均,左手的先天罡氣只使出一半勁道,右手的乾元真力卻發揮到十二成!

    楊清是平均分封出去的,所以她右邊佔了便宜,左邊卻吃了大虧,不由的惱羞成怒,尖叫道:

    “小輩!你太不知進退,當年令狐璞也不敢對我如此!”

    燕元瀾的左掌被袖管掃得辣辣作痛,口中卻傲然笑道:

    “你別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恩師是不屑與你一般見識,現在你該知道什麼是內家正宗功夫了!”

    楊清緊繃着臉,寒着喉嚨道:

    “小輩!我們現在是拼命,不是在比武,一招佔先並不值得高興,要緊的是如何保住你這條命!”

    燕元瀾被她語中颼颼的冷意一驚,立刻傲態全收,肅容道:

    “不錯!雖然你當年放火用的是暗算手段,北鶴門人卻不會不教而誅,你準備好,我又要進招了!”

    楊清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突然一伸手,將另一隻袖子也扯了下來,手腕上也套着一隻紅色玉手鐲,襯在白色的肌膚上,特別耀眼!

    燕元瀾看得一皺眉頭道:

    “你必須作這些醜態嗎?”

    楊清將頭一擺,搖散滿頭長髮,將她瘦削的臉龐整個的遮了起來,顯得特別可怖,厲聲叫道:

    “小輩,你別狂,馬上就有你看的!”

    燕元瀾心中一凜,凝神戒備。

    花戒惡突然發現弱柳別莊旁觀的四女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微微有所警覺,忙出聲招呼道:

    “公子!謹防陰謀!”

    燕元瀾也覺察到了,沉着喉嚨道:

    “楊清,你想鬧什麼鬼?”

    楊清尖聲獰笑道:

    “你可是怕了?”

    燕元瀾坦然道;

    “燕某來此之際,已然置生死於度外,任憑刀山油鍋,燕某又何是懼哉!只是……”

    楊清大笑道:

    “你放心好了,對付你這麼一個小輩,我還不屑用計謀!”

    花戒惡立刻問道:

    “你那四個門人避開做什麼?”

    楊清在長髮中冷冷地道:

    “我立刻要施展一種獨特的武功,她們承受不住,所以退開了!你們……”

    燕元瀾笑着道:

    “現在我就是想退走,大概也沒有機會了!”

    楊清道:

    “不錯!可是那兩個女子我可以讓她們出去!”

    秦無痴也立刻接口道:

    “我們生死與燕公子共之!”

    燕元瀾一皺眉頭道:

    “這是何苦……”

    花戒惡道:

    “妾等心意早向公子剖示過,公子怎忍拒人於千里之外!”

    燕元瀾默默無語,楊清獰笑道:

    “那你們死在一起吧!”

    燕元瀾剛一開口,楊清已五指箕張猛抓過來,指風襲向他的胸前大穴,燕元瀾無暇説話,只得雙肩微偏,橫臂架了開去!

    楊清一擊不中,另一隻手又朝他腰間襲到。

    燕元瀾覺得她的招式很奇怪,不過並未在意,依然順勢化了開去。

    楊清卻如一隻瘋虎似的,守定他的周圍,不住地猛攻……

    燕元瀾一面在打,一面詫異楊清所用的招式很少合乎章法,完全是採用抓式,而且不抓實,只是利用指風攻穴!

    將近二十招過去,燕元瀾一直是處在被動地位,因為楊清攻招極速,很少給他有還手的機會。

    花戒惡與秦無痴默默地在旁看着,她們見燕元瀾雖在急攻

    之下,依然沒有慌亂的樣子,心中很感欣慰,看了一下,秦無痴突然有所見地道:

    “楊清的攻式雖兇,可是並沒有……”

    花戒惡接嘴低聲道:

    “是啊!我也有些奇怪,這種攻式並沒有厲害到影響旁人,而必須躲開呀!”

    秦無痴又看了一下,蹙着眉頭道:

    “也許那狠着尚未開始!”

    花戒惡也蹙眉道:

    “只有這樣想了!”

    兩人俱是皺着眉頭看着,瘦西子楊清與燕元瀾仍在一來一往地遞着招,楊清的攻勢似乎慢了一點,可是燕元瀾仍守着不還招!

    花戒惡低聲道:

    “燕公於應該還招了!”

    秦無痴亦低聲道:

    “還沒有到時候,楊清的攻勢慢是因為多出力的關係,她的指風愈來愈勁了!”

    花戒惡道;

    “何以見得?”

    秦無痴道:

    “你不見她每一抓指之處,公子的衣服都微微凹了下去,公子的護體真氣已臻化境,猶且不敢硬受一抓,可見她的指勁一定很強!”

    花戒惡又問道:

    “公子會勝嗎?”

    “會的!楊清已經開始累了,你看她的長髮飄散之際,額上已有汗跡……”

    她的聲音愈説意微弱,花戒惡急問道:

    “秦姊姊:你怎麼啦?”

    秦無痴慢慢地坐了下來道:

    “不知道,我只覺得全身沒有力氣……”

    花戒惡想去扶她,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一樣,不知何時已將全身的勁力盡散了去!

    燕元瀾正在全心拒敵,猛地他眼角瞥到這情景,單臂一抖,一招流雲逐月,將楊清推出七八步外,飛身退至二女身畔問道:

    “戒惡!無痴!你們是怎麼啦?”

    秦無痴已整個躺在地上,星目微睜,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花戒惡的身體較她健碩,坐在地上軟弱地道:“公子!別管我們,留心對方!”

    燕元瀾回頭一看,見楊清並未追擊過來,只是在一旁喘氣不止,長髮間疏中可以看到她炯炯眼光,其中含着一絲驚疑!

    燕元瀾大聲問道:

    “楊清!你對她們施了什麼毒手?”

    楊清在喘息中陰陰沉沉地一笑,卻不做聲回答!

    燕元瀾怒道:

    “你再不説!我將不客氣了!”

    楊清突地厲聲大笑起來,尖聲地道:

    “小子,算你根基厚,可是我敢擔保你狠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燕元瀾心中一驚暗一運氣,發現腦子微微有些暈眩外,並無其他感覺,可是花秦二女的情狀又使他覺得楊清的話並不虛假。

    楊清見他沉吟不語,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一刻才道:

    “我事先警告過你們,任是大羅金仙,也難逃我這一關……”

    燕元瀾依然迷惑不解,地下的花戒惡突然微弱道:

    “她的手鐲……”

    燕元瀾聞言急望,不禁一呆,原來楊清手上的那對紅玉手鐲,本來是鮮紅的,此刻卻僅有淡談的一絲紅影。

    楊清又厲聲尖笑道:

    “哈哈……你真厲害,居然能識得我手鐲上的關鍵,可惜你知道得太遲了……”

    燕元瀾臉上驟然色變吼道:

    “楊清,你是個卑劣的賤婦,你手鐲上是什麼東西……”

    楊清詭異地笑道:

    “現在告訴你沒有關係了,我不願你死了做個糊塗鬼,這手鐲是用天下十二種最毒之物煉成,發出時無色無味無臭,瀰漫空中,凡人呼吸入一絲,立刻四肢疲軟而死,不過死時極為安適,所以我這玉鐲,叫做逍遙鐲……”

    燕元瀾憤極而笑,悲怒地道:

    “楊清,瘦西子在江湖上也不無微名,我對你還口口聲聲稱前輩,想不到你居然會卑劣到用這種手段……”

    楊清將臉前的長髮拂開微笑道:

    “你別弄錯了,這逍遙散在鐲上,自己不能揮發,我是用內力將毒力吸進體內,再用指風發出,這是一項很不容易的功夫,本來我這手功夫要留待給南龍谷中蘭一試的,今天用來對付你,真是看得起你!”

    燕元瀾見她説話時的神情很奇特,倒不禁呆了。

    楊清又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谷中蘭啊谷中蘭,二十年前一會,你傷透了我的心,可是我還是對你很好,我給你安排一個極為舒適的死亡……”説着,她的目中隱隱已有淚意,燕元瀾先前聽花戒惡猜測説瘦西子與南龍之間,必有一段暖昧的情事,猶在半信半疑之間,現在可完全證實了。

    楊清自説自話了一陣,忽然驚醒過來,發現燕元瀾在呆呆地望着她,連忙一整神色,以冷冰冰的口吻説道:

    “你靜靜地等待死亡吧!有這樣兩個絕色豔姬殉葬,而且又死得那麼愉快,你實在是幸福極了,現在我出去,讓你靜靜地與她們相處一陣,再者,我等一下會把這所別莊放火燒去,算是滿足你一半的願望,叫你死後對師門也好交代……”説着,便待啓步離去,燕元瀾大喝道:

    “站住!”

    楊清止步回身冷漠地道:

    “你還有什麼遺言?”

    燕元瀾此刻心中疑惑不安,想了一下才道:

    “我再問你一件事,我師妹的確是安然在你這裏嗎?”

    楊清滿足地笑道:

    “當然,我一來就告訴過你了,現在對你一個臨死之人,

    更無須説謊!”

    燕元瀾道:

    “她知不知道十五年前一場劫火是你所為?”

    楊清遲疑一下才道:

    “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告訴她!”

    燕元瀾聞言默然,楊清又回身走了,將及門檻之時,燕元瀾突然道:

    “我還有些事未明……”

    楊清回身顯得極不耐煩地道:

    “你真嚕嘯!”

    燕元瀾道:

    “你那逍遙散果真如你所説的那麼厲害,無藥可救嗎?”

    楊清怫然不悦道:

    “當然了!”

    燕元瀾道:

    “那你自己怎麼不中毒!”

    楊清呆了一呆才笑道:

    “我真被你問住了,逍遙散解藥當然是有的,不過普天之下,除了我之外,再無第二人知道,因此對你們而言,絕無生機可覓!”

    燕元瀾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問道:

    “這毒要多久才見效?”

    楊清笑道:

    “我拿普通人試過,彈指之間,即告魂消,學過武功的人,要稍微久一點,但絕不會超過半刻!”

    説完,忽然目注燕元瀾,現出一絲疑容道:

    “你的稟賦雖然不錯,居然能支持到現在,不過你的那一對豔姬現在定然已經香魂飄渺了,這實在很可惜,那兩個女子身具媚骨,麗質天生,尤其是那個姓花的,我真不願意殺死她,因為我的奼女蝕魂大陣,若得此女為首,管可以縱橫天下,就是西天佛祖,也難逃劫敷……”

    燕元瀾的神色忽然變為十分平靜地問道:

    “那你為什麼要殺死她倆呢?”

    楊清低低一嘆道:

    “沒用了,她們倆對你用情太深,女子就怕情痴,她們的心已經系在你身上,我再也無法轉移過來,只好用她們陪你殉葬了!”

    燕元瀾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道:

    “你太相信你的毒藥了,只怕效用不如你説的那麼強吧!”

    楊清面色一變,厲聲道:

    “胡説!逍遙散下,從無返魂之人!”

    燕元瀾彎腰將秦無痴及花戒惡一手一個挾了起來道:

    “只怕你要失望了,她們中了你的毒散,到現在少説也半個時辰了,可是除了無法行動外,我看不出像死的樣子!”

    楊清神色驟變,移近幾步一看,果然二女的眼睛還是睜着的,嘴角帶着一點微笑,鼻息可聞!

    燕元瀾又笑着道:

    “還有你説我不出一盞茶內,必會毒性發作,現在三盞茶也過了,我依然感到很好,別是你的毒散年久失效了吧!”

    楊清的臉上倏而變色,十分難看,戟指着燕元瀾叫道:

    “小賊!我不知道你的命為什麼會那麼長,不過小心着,我還是有方法殺死你的!”

    燕元瀾連忙將二女放下準備抵抗,可是楊清的手才出了一半,立刻又縮了回來,返身一縱,如飛而去。

    燕元瀾先是一怔,繼而才發現楊清在臨去之際,身形步法已略見零亂,顯系功力消耗過多之態,本來想追上去的,但是一看到花戒惡與秦無痴,只得頹然而止,兩個女子躺在地上,顯得非常軟弱,嬌紅的雙頰,也顯得很蒼白,雖然她們並無痛苦的表情,可是看在燕元瀾眼中,卻不禁替她們難過起來了,呆呆地望了她們片刻,少年俠士深感踟躕,不知如何是好。忽而他身後有微微的破風聲,燕元瀾耳目何等靈敏,立刻就知道有暗器偷襲,反手一抄,已將那擊來之物接住,發暗器的人手法並不重,燕元瀾將接來之物一看,竟是一枚古錢,方孔用絲線穿過,絲線後面卻拖着一張柬帖,他好奇的展開柬帖,上面有娟秀的筆跡寫着:“萍聚人敬致於燕君尊前”

    “逍遙散確有入鼻摧魂之烈,幸君身懷異寶,可保無恙,餘氣所及,雙姝亦可毋慮,此室中餘毒氤氲,希速離為佳,雙姝功力散失,解藥在藏骨塔頂層,可速往覓取,骨塔中難險頗多,以君之能,當能逢凶化吉,如願而返,此柬閲後,盼即毀之,慎勿忘記。”

    燕元瀾看了兩遍,將紙柬握在掌心,默運真力,再將手掌攤開,那張紙柬已化為一片碎粉在指間滑下,然後他捏着那枚古錢,默默的又發起呆來,腦中縈繞着萬千思潮,由字跡,由古錢上的香澤微聞,他判定這寄柬的一定是個女子!

    這女子不但連他的形跡很清楚,而且對弱柳別莊的情形也

    很熟悉,她自稱萍聚人,那麼以前一定曾經有過萍水一聚,那麼這女子又是誰呢?

    可能是弱柳別莊的人嗎?屠風?楚霜?靳雨?佟雪?會是這四人中的一個嗎?那女子説他身懷異寶,所以才屢次逢凶化吉,他也有些相信了,可是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呢?

    只有尹江其留下的一顆珠子,那顆珠真是寶嗎?假若它真有那麼多的妙用,尹江其為什麼肯輕易地棄而不要呢?

    越想越不得其解,最後他搖搖頭,挾起地上的花戒惡與泰無痴,輕捷地追着楊清的去路走了。

    順着一條垂楊的夾弄,燕元瀾挾着兩個軟弱的女子向前慢慢的走着,離開了那間廳屋之後,花戒惡與秦無痴的神智不久就恢復了,只是精神仍很悽靡,花戒惡微異地問道:

    “公子!您跟那瘦女子是怎麼解決的?我只記得説了鐲子兩個字後,便完全人事不知了,身子晃晃悠悠的,彷彿進入一個虛無飄渺的世界……”

    燕元瀾的濃眉深結,低聲道:

    “你們中了一種厲害的毒,現在我就是替你們找解藥去!”

    秦無痴低聲歉然道:

    “我們累了您了,公子!”

    燕元瀾道:

    “沒什麼!是你們跟着我受了累!”

    花戒惡忽然道:

    “公子,解藥在哪兒呢?”

    燕元瀾道:

    “在一個地方,不過那兒很不好找,因此我先要找個地方

    將你們安頓好……”

    二女默然片刻,忽而秦無痴指着一顆大柳樹道:

    “公子將我們放在這兒好了!”

    燕元瀾抬頭一望,見那株柳樹粗可合圍,樹幹已空,裂出—個大縫,恰好可容兩人並坐,但還是搖頭道:

    “不行!此地還在弱柳別莊內,我們和她們已經鬧翻了臉,你兩人功力俱失,怎麼可以留在這等顯目的所在!”

    秦無痴手指着樹幹上兩行小字道:

    “好像有人替我們安排好了!”

    燕元瀾細讀那兩行字後,倒不禁笑了,原來那兩行字寫的是:

    “此內別有洞天,可暫為君金屋。”

    字跡娟秀,與那紙柬上一般無二,只不過是以手代筆,刺木而成,遂放心地跨入樹洞,果然樹下是一道活門,有一道石梯引至一間小小的石室裏,室中有一幾一榻,几上又是一張字柬寫着:

    “此室極為隱秘,藏嬌大好住所,欲圖明月嬋娟,其戀温柔滋味!”燕元瀾看了微微一笑,把紙柬又撕碎了!

    花戒惡笑道:

    “這留字的女孩子頗為風趣,只是有點酸溜溜,怕您跟我們耽擱久了,她心裏會不高興!”

    燕元瀾苦笑道:

    “我連是誰都不知道,怎麼説是女孩子呢?”

    花戒惡道:

    “男人絕無這筆秀字,也不會有這種口氣!”

    燕元瀾道:

    “你別亂猜了,連你們的解藥也是人家告訴我着落的,人家要我趁快,是恐怕遲則生變,耽誤了你們!”

    花戒惡笑道:

    “公子想得很對,我們在這兒一定很好,公子還是快去吧!”

    燕元瀾心中的確是想快些得到解藥,遂吩咐了幾句,出了樹洞,卻不知骨塔在什麼地方,盤算了一下,正欲離去,忽然想起了件事,遂又折回了頭,伸手將樹幹上的兩行字輕輕拂去,以免流下痕跡,剛碰上字跡,那塊樹皮忽而整個地掉了下來,原來這片樹皮是故意安上去的,裏面另有一層樹皮,才是原生原長,天生自然,那片落下的樹皮背面,另刻着字道:

    “君心細如髮,可喜可佩,骨塔在此樹西北面,逢楊樹左轉,裏許可達,否則摸索終日,恐亦難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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