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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雪 第七夜

    暮色初起的時候,霍展白和廖青染準備南下臨安。

    這種欲雪的天氣,衞廖夫妻兩人本該在古木蘭院裏燃起紅泥小火爐,就着綠蟻新酒當窗小酌,猜拳行令的,可惜卻生生被這個不識趣的人給打斷了。

    “辛苦了,”霍展白看着連夜趕路的女子,無不抱歉,“廖……”

    那聲稱呼,卻是卡在了喉嚨裏——若按薛紫夜朋友的身份,應該稱其前輩;而這一聲前輩一出口,豈不是就認了比衞五矮上一頭?

    “七公子,不必客氣。”廖青染卻沒有介意這些細枝末節,拍了拍睡去的孩子,轉身交給衞風行,叮囑:“這幾日天氣尚冷,千萬不可讓阿寶受寒,所吃的東西也要加熱,出入多加衣襖——如若有失,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衞風行抱着孩子唯唯諾諾,不敢分解一句。

    這哪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迷倒無數江湖女子的衞五公子?分明是河東獅威嚇下的一隻綿羊。霍展白在一旁只看得好笑,卻不敢開口。

    他總算是知道薛紫夜那樣的脾氣是從何而來了,當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風行,我就先和七公子去了。”廖青染翻身上馬,細細叮嚀,“此去時間不定,全看徐沫病情如何——快則三五天,慢則一兩個月。你一個人在家,需多加小心——”温柔地叮囑到這裏,語氣忽然一轉:“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和夏淺羽去那種地方鬼混,仔細我打斷你的腿!”

    “是是。”衞風行也不生氣,只是抱着阿寶連連點頭。

    暮色裏,寒氣浮動,雲層灰白,隱隱有欲雪的跡象。衞風行從身側的摸出了一物,抖開卻是一襲大氅,湊過來圍在妻子身上:“就算是神醫,也要小心着涼。”

    廖青染嘴角一揚,忽地側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露出小兒女情狀:“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從臨安帶你喜歡的梅花糕來。”

    她率先策馬沿着草徑得得離去,霍展白隨即跳上馬,回頭望了望那個抱着孩子站在庭前目送的男子,忽然心裏泛起了一種微微的失落——

    所謂的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了。

    他追上了廖青染,兩人一路並騎。那個女子戴着風帽在夜裏急奔。雖然年過三十,但卻如一塊美玉越發顯得温潤靈秀,氣質高華。

    老五那個傢伙,真是有福氣啊。

    霍展白隱隱記起,多年前和南疆拜月教一次交鋒中,衞風行曾受了重傷,離開中原求醫,一年後才回來。想來他們兩個,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吧——然後那個女子辭去了藥師谷谷主的身份,隱姓埋名來到中原;而那個正當英年的衞五公子也旋即從武林裏隱退,過起了雙宿雙飛的神仙日子。

    “霍七公子,其實要多謝你——”他尚自走神,忽然耳邊聽到了一聲嘆息。

    他微微一震,回頭正對上廖青染若有深意的眼睛:“因為你,我那個傻徒兒最終放棄了那個不切合實際的幻想。她在那個夢裏,沉浸得太久。如今執念已破,一切,也都可以重新開始了。”

    她微笑着望着他:“霍七公子,不知你心底的執念,何時能勘破?”

    霍展白撫摩着那一匹薛紫夜贈與的大宛馬,忽然一笑:“廖谷主,你的徒兒酒量很好啊——等得沫兒的病大好了,我想回藥師谷去和她好好再切磋一番。”

    “是麼?那你可喝不過她,”廖青染將風帽掠向耳後,對他眨了眨眼睛,“喝酒,猜拳,都是我教給她的,她早青出於藍勝於藍了——知道麼?當年的風行,就是這樣把他自己輸給我的。”

    “啊?”霍展白吃驚,啞然失笑。

    “呵呵,”廖青染看着他,也笑了,“你如果去了,難保不重蹈覆轍。”

    “哈哈哈,”霍展白一怔之後,復又大笑起來,策馬揚鞭遠遠奔了出去,朗聲回答,“這樣,也好!”

    暮色深濃,已然有小雪依稀飄落,霍展白在奔馳中仰頭望着那些落下來的新雪,忽然有些恍惚:那個女人……如今又在做什麼呢?是一個人自斟自飲,還是在對着冰下那個人自言自語?

    那樣寂寞的山谷……時光都彷彿停止了啊。

    他忽然間發現自己無法遏制地反覆想到她。在這個歸去臨安終結所有的前夜,卸去了心頭的重擔,八年來的一點一滴就歷歷浮現出來……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懷裏沉睡的人,都彷彿近在眼前。

    或許……真的是到了該和過去説再見的時候了。

    他多麼希望自己還是八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執着而不顧一切;他也曾相信自己終其一生都會保持這種無望而熾烈的愛——然而,所有的一切,終究在歲月裏漸漸消逝。奇怪的是,他並不為這種消逝感到難過,也不為自己的放棄感到羞愧。

    原來,即便是生命裏曾最深切感情,也終究抵不過時間。

    柳非非是聰明的,明知不可得,所以坦然放開了手,選擇了可以把握的另一種幸福——而他自己呢?——其實,在雪夜醒來的剎那,他其實已經放開了心裏那一根曾以為永生不放的線吧?

    他一路策馬南下,心卻一直留在了北方。

    “其實,我早把自己輸給她了……”霍展白怔怔想了許久,忽然望着夜雪長長嘆了口氣,沒頭沒腦的説了一句話,“我很想念她啊。”

    一直埋頭趕路的廖青染怔了一下,側頭看着這個年輕人。

    ——風行這個七弟的事情,是全江湖都傳遍了的。他的意氣風發,他的癲狂執着,他的隱忍堅持。種種事情,江湖中都在爭相議論,為之搖頭嘆息。

    然而在這個下着雪的夜裏,在終將完成多年心願的時候,他卻忽然改變了心意?

    一聲呼哨,半空中飛着的雪鷂一個轉折,輕輕落到了他的肩上,轉動着黑豆一樣的眼珠子望着他。他騰出一隻手來,用炭條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將布巾系在了雪鷂的腳上,然後拍了拍它的翅膀,指了指北方盡頭的天空:“去吧。”

    雪鷂彷彿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咕嚕了一聲振翅飛起,消失在茫茫的風雪裏。

    那一塊布巾在風雪裏獵獵飛舞,上面的幾行字卻隱隱透出暖意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紫夜,我將不日北歸,請在梅樹下温酒相候。

    一定贏你。

    第二日夜裏,連夜快馬加鞭的兩人已然抵達清波門。

    臨安剛下了一場雪,斷橋上尚積着一些,兩人來不及欣賞,便策馬一陣風似的踏雪衝過了長堤,在城東郊外的九曜山山腳翻身落馬。

    “徐夫人便是在此處?”廖青染揹着藥囊下馬,看着寒柳間的一座小樓,忽然間臉色一變,“糟了!”

    霍展白應聲抬頭,看到了門楣上的白布和裏面隱隱傳出的哭聲,臉色同時大變。

    “秋水!”他脱口驚呼,搶身掠入,“秋水!”

    他撩開靈前的簾幕衝進去,看到一口小小的棺材,放在靈前搖曳的燭光下。裏面的孩子緊緊閉着眼睛,臉頰深深陷了進去,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

    “沫兒?沫兒!”他只覺五雷轟頂,俯身去探鼻息,已然冰冷。

    後堂裏叮的一聲,彷彿有什麼瓷器掉在了地上打碎了。

    “你來晚了。”忽然,他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説。

    “你總是來晚。”那個聲音冷冷地説着,冷靜中藴涵着深深的瘋狂,“哈……你是來看沫兒怎麼死的麼?還是——來看我怎麼死的?”

    彷彿一盆冰水從頂心澆下,霍展白猛然回過頭去,脱口:“秋水!”

    美麗的女子從靈堂後走出來,穿着一身白衣,嘴角沁出了血絲,搖搖晃晃地朝着他走過來,緩緩對他伸出雙手——十指上,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他望着那張少年時就魂牽夢縈的臉,發現大半年沒見,她居然已經憔悴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

    一時間,他腦海裏一片空白,站在那裏無法移動。

    “霍展白,為什麼你總是來晚……”她喃喃道,“總是……太晚……”

    不知是否幻覺,他恍惚覺得她滿頭的青絲正在一根一根的變成灰白。

    “不好!快抓住她!”廖青染一個箭步衝入,看到對方的臉色和手指,驚呼,“她服毒了!快抓住她!”

    “什麼?”他猛然驚醒,下意識地去抓秋水音的手,然而她卻靈活地逃脱了。

    “咯咯……你來抓我啊……”穿着白衣的女子輕巧地轉身,唇角還帶着血絲,眼神恍惚而又清醒無比,提着裙角朝着後堂奔去,咯咯輕笑,“來抓我啊……抓住了,我就——”

    話音未落,霍展白已然閃電般地掠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顫聲呼:“秋水!”

    “抓住了,我就殺了你!!”那雙眼睛裏,陡然翻起了瘋狂的恨意,“殺了你!”

    “小心!”廖青染在身後驚呼,只聽嗤啦一聲響,霍展白肩頭已然被利刃劃破。然而他鐵青着臉,根本不去顧及肩頭的傷,掌心內力一吐,瞬間將陷入瘋狂的女子震暈過去。

    “太晚了啊……你抓不住我了……”昏迷前,憔悴支離的女子抬起手,惡狠狠地掐着他肩上的傷口,“我讓你來抓我……可是你沒有!你來晚了……

    “在嫁入徐家的時候,一直在等你來阻攔我帶我走……為什麼你來得那麼晚?

    “後來……我求你去救我的丈夫……可你,為什麼來的那麼晚?

    “一天之前,沫兒慢慢在我懷裏斷了最後一口氣……為什麼、你來的那麼晚!!”

    他的血循着她手指流下來,然而他卻恍如不覺。

    “哈,哈!太晚了……太晚了!我們錯過了一生啊……”她喃喃説着,聲音逐漸微弱,緩緩倒地,“霍、霍展白……我恨死了你。”

    廖青染俯身一搭脈搏,查看了氣色,便匆忙從藥囊裏翻出了一瓶碧色的藥:“斷腸散。”

    ——這個女人,一定是在苦等救星不至,眼睜睜看着唯一兒子死去後,絕望之下瘋狂地喝下了這種毒藥,試圖將自己的性命了結。

    沒想到,自己連夜趕赴臨安,該救的人沒救,卻要救另一個計劃外的人。

    廖青染翻了翻秋水音的眼瞼:“這一下,我們起碼得守着她三天——不過等她醒了,還要確認一下她神智上是否出了問題……她方才的情緒太不對頭了。”

    然而抬起頭,女醫者卻忽然愣住了——

    “太晚了麼?”霍展白喃喃道,雙手漸漸顫抖,彷彿被席捲而來的往事迎面擊倒。那些消失了多夜的幻象又回來了,那個美麗的少女提着裙裾在杏花林裏奔跑,回頭對他笑——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玩笑,卻不知,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請求。

    “快來抓我啊……抓住了,就嫁給你呢。”

    ——她的笑容在眼前反覆浮現,只會加快他崩潰的速度。

    他頹然低下頭去,凝視着那張蒼白憔悴的臉,淚水長劃而落。

    他終於知道,那隻扼住他咽喉的命運之手原來從未曾鬆開過——是前緣註定。註定了他的空等奔波,註定了她的流離怨恨。

    種種恩怨深種入骨,糾纏難解,如抽刀斷水,根本無法輕易了結。

    門外有浩大的風雪,從極遠的北方吹來,掠過江南這座水雲疏柳的城市。

    大雪裏有白鳥逆風而上,腳上繫着的一方布巾在風雪裏獵獵飛揚。

    晚來天欲雪,何處是歸途?

    ――――――――――――――――――――――――――

    在那個失去孩子的女子狂笑着飲下毒藥的剎那,千里之外有人驚醒。

    薛紫夜在夜中霍然坐起,感到莫名的一陣冷意。

    剛剛的夢裏,她夢見了自己在不停的奔逃,背後有無數滴血的利刃逼過來……然而,那個牽着她的手的人,卻不是雪懷。是誰?她剛剛側過頭看清楚那個人的臉,腳下的冰層卻喀喇一聲碎裂了。

    “霍展白!”她脱口驚呼,滿身冷汗的坐起。

    夏之園裏一片寧靜,綠蔭深深,無數夜光蝶在起舞。

    然而她坐在窗下,回憶着夢境,卻泛起了某種不詳的預感。她不知道霍展白如今是否到了臨安,沫兒是否得救,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她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薛谷主,怎麼了?”窗外忽然有人輕聲開口,嚇了她一跳。

    “誰?!”推開窗就看到了那一頭奇異的藍髮,她微微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壓抑不住的爆發起來,隨手抓過靠枕砸了過去,“你發什麼瘋?一個病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窗底下幹嗎?給我滾回去!”

    妙風被她嚇了一跳,然而臉上依舊保持着一貫的笑意,只是微微一側身,手掌一抬,那隻飛來的靠枕彷彿長了眼睛一樣乖乖停到了他手上。

    “在薛谷主抵達大光明宮之前,我要隨時隨地確認你的安全。”他將枕頭送回來,微微躬身。

    “……”薛紫夜一時語塞,揮了揮手,“算了,谷里很安全,你還是回去好好睡吧。”

    “不必,”妙風還是微笑着,“護衞教王多年,已然習慣了。”

    習慣了不睡覺麼?還是習慣了在別人窗下一站一個通宵?或者是、隨時隨地準備為保護某個人交出性命?薛紫夜看了他片刻,忽然心裏有些難受,嘆了口氣,披衣走了出去。

    “薛谷主不睡了麼?”他有些詫異。

    “不睡了,”她提了一盞琉璃燈,往湖面走去,“做了噩夢,睡不着。”

    妙風也就沒有多説什麼,只是靜靜跟在她身後,穿過了那片桫欏林。一路上無數夜光蝶圍着他上下飛舞,好幾只甚至嘗試着停到了他的肩上。

    薛紫夜看着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可真不像是魔教的五明子。”

    妙風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微笑。

    “殺氣太重的人,連蝴蝶都不會落在他身上。”薛紫夜抬起手,另一隻夜光蝶收攏翅膀在她指尖上停了下來,她看着妙風,有些好奇,“你到底殺過人沒?”

    “殺過。”妙風微微的笑,沒有絲毫掩飾,“而且,很多。”

    頓了頓,他補充:“我是從修羅場裏出來的——五百個人裏,最後只有我和瞳留了下來。其餘四百九十八個,都被殺了。”

    瞳?薛紫夜的身子忽然一震,默然握緊了燈,轉過身去。

    “你認識瞳麼?”她聽到自己不由自主的問出來,聲音有些發抖。

    妙風微微一驚,頓了頓:“認識。”

    “他……是怎麼到你們教裏去的?”薛紫夜輕輕問,眼神卻漸漸凝聚。

    妙風眉梢不易覺察地一挑,似乎在揣測這個女子忽然發問的原因,然而嘴角卻依然只帶着笑意:“這個……在下並不清楚。因為而自從我認識瞳開始,他便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記憶。”

    “……。是麼?”薛紫夜喃喃嘆息了一聲,“你是他朋友麼?”

    妙風微微笑了笑,搖頭:“修羅場裏,沒有朋友”

    “太奇怪了……”薛紫夜在湖邊停下,轉頭望着他,“你和他一樣殺過那麼多的人,可是,為什麼你的殺氣內斂到了如此境地?你的武功更在他之上麼?”

    “谷主錯了,”妙風微笑着搖頭,“若對決,我未必是瞳的對手。”

    他側頭,拈起了一隻肩上的夜光蝶,微笑:“只不過我不象他執掌修羅場、要隨時隨地準備和人拔劍拼命——除非有人威脅到教王,否則……”他動了動手指,夜光蝶翩翩飛上了枝頭:“我對任何人都沒有殺意。”

    薛紫夜側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有意思。”

    她提着燈一直往前走,穿過了夏之園去往湖心。妙風安靜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得彷彿不存在。

    湖面上冰火相煎,她忍不住微微咳嗽,低下頭望着冰下那張熟悉的臉。雪懷……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因為明日,我便要去那個魔窟裏,將明介帶回來——

    你在天上的靈魂,會保佑我們吧?

    那個少年沉浮在冰冷的水裏,帶着永恆的微笑,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匍匐在冰面上,靜靜凝望着,忽然間心裏有無限的疲憊和清醒——雪懷,我知道,你是再也不會醒來的了……在將紫玉簪交給霍展白開始,我就明白了。但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我卻不能放手不管。我要離開這裏,穿過那一片雪原去往崑崙了……或許不再回來。

    你一個人在這冰冷的水裏睡了那麼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許,霍展白説的對,我不該這樣的強留着你,應讓你早日解脱,重入輪迴。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着冰下的人。入骨的寒意讓她止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琉璃燈在手裏搖搖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轉的璀璨光芒。

    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雙肩肩胛骨之間,一股暖流無聲無息注入,她只覺全身瞬間如沐春風。

    “夜裏很冷,”身後的聲音寧靜温和,“薛谷主,小心身體。”

    她緩緩站了起來,佇立在冰上,許久許久,開口低聲:“明日走之前,幫我把雪懷也帶走吧。”

    妙風默默頷首,看着她提燈轉身,朝着夏之園走去——她的腳步那樣輕盈,不驚起一片雪花,彷彿寒夜裏的幽靈。這個湖裏,藏着對她來説很重要的東西吧?

    他最後看了一眼冰下那個封凍的少年,一直微笑的臉上掠過一剎的嘆息。緩緩俯下身,豎起手掌,虛切在冰上。彷彿有火焰在他手上燃燒,手刀輕易地切開了厚厚的冰層。

    喀喇一聲,水下的人浮出了水面。

    妙風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冰下那個面目如生的少年。

    第二日,他們便按期離開了藥師谷。

    對於谷主多年來第一次出谷,綠兒和霜紅都很緊張,爭先恐後地表示要隨行,卻被薛紫夜毫不猶豫的拒絕——大光明宮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她又怎能讓這些丫頭跟着自己去冒險?

    侍女們無計可施,只好盡心盡力準備她的行裝。

    當薛紫夜步出谷口,看到那八匹馬拉的奢華馬車和滿滿一車的物品後,不由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大衣,披肩,手爐,木炭,火石,食物,藥囊……應有盡有琳琅滿目。

    “你們當我是去開雜貨店麼?”拎起馬車裏款式各異的大衣和丁零當啷一串手爐,薛紫夜哭笑不得,“連手爐都放了五個!蠢丫頭,你們乾脆把整個藥師谷都裝進去得了!”

    侍女們訥訥,相顧做了個鬼臉。

    “這些東西都用不上——你們好好給我聽寧姨的話,該幹什麼就幹什麼,”薛紫夜一手拎了一堆雜物從馬車內出來,扔回給了綠兒,回顧妙風,聲音忽然低了一低,“幫我把雪懷帶上……可以麼?”

    “但憑谷主吩咐。”周圍的侍女們還沒回過神來,妙風躬身,足尖一點隨即消失。

    只是剎那,他就從湖邊返回,手裏橫抱着一個用大氅裹着的東西,一個起落來到馬車旁,對着薛紫夜輕輕點頭,俯身將那一襲大氅放到了車廂裏。

    “雪懷……”薛紫夜喃喃嘆息,揭開了大氅一角,看了看那張冰冷的臉,“我們回家了。”

    侍女們吃驚地看着大氅裏裹着的那具屍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不是湖下冰封的那個少年麼?多少年了。如今,谷主居然將他從冰下挖了出來?

    “對了,綠兒,跟你説過的事,別忘了!”在跳上馬車前,薛紫夜回頭吩咐,唇角掠過一絲笑意。侍女們還沒來的及答應,妙風已然掠上了馬車,低喝一聲,長鞭一擊,摧動了馬車向前疾馳。

    瞬間碾過了皚皚白雪,消失在谷口漫天的風雪裏。

    千里之外,一羽白鳥正飛過京師上空,在紫禁城的風雪裏奮力拍打着雙翅,一路向北。

    風大,雪大。那一方布巾迎風獵獵飛揚,彷彿宿命灰色的手帕。

    ――――――――――――――――――

    第二日日落的時候,他們沿着漠河走出了那片雪原,踏上了大雪覆蓋的官道。

    在一個破敗的驛站旁,薛紫夜示意妙風停下了車。

    “就在這裏。”她撩開厚重的簾子,微微咳嗽,吃力的將用大氅裹着的人抱了出來。

    “我來。”妙風跳下車,伸過雙臂接過,側過頭望了一眼路邊的荒村——那是一個已然廢棄多年的村落,久無人居住,大雪壓垮了大部分的木屋。風呼嘯而過,在空蕩蕩的村子裏發出尖利的聲音。

    他抱着屍體轉身,看到這個破敗的村落,忽然間眼神深處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果然,是這個地方?!

    薛紫夜扶着他的肩下了車,站在驛站旁那棵枯死的冷杉樹下,凝望了片刻,默不作聲的踩着齊膝深的雪,吃力的向着村子裏走去。

    妙風同樣默不作聲的跟在她身後,來到村子北面的空地上。

    那裏,隱約遍佈着隆起的墳丘,是村裏的墳場。

    十二年前那場大劫過後,師傅曾帶着她回到這裏,仔細收斂了每一個村民的遺骸。所有人都回到了這一片祖傳的墳地裏,在故鄉的泥土裏重聚了——唯獨留下了雪懷一個人還在冰下沉睡。他定然很孤獨吧?

    “埋在這裏吧。”她默然凝望了片刻,捂着嘴劇烈咳嗽起來,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開始挖掘。

    然而長年冰凍的土堅硬如鐵,她用盡全力挖下去,只在凍土上戳出一個淡白色的點。

    “我來吧。”不想如此耽誤時間,妙風在她身側彎下身,伸出手來——他沒有拿任何工具,然而那些堅硬的凍土在他掌鋒下卻如豆腐一樣裂開,只是一掌切下,便裂開了一尺深。

    “滾開!讓我自己來!”然而她卻憤怒起來,一把將他推開,更加用力的用匕首戳着土。

    妙風默默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説話,只是將雙手按向地面。

    內息從掌心洶湧而出,無聲無息透入土地,一寸寸將萬古冰封的凍土融化。

    薛紫夜用盡全力戳着土,咳嗽着。開始時那些凍土堅硬如鐵,然而一刀一刀的挖下去,匕首下的土地開始鬆軟,越到後來便越是輕鬆。一個時辰後,一個八尺長三尺寬的土坑已然挖好。

    她跪在雪地上筋疲力盡地喘息,將雪懷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

    她用顫抖的手將碎土灑下。夾雜着雪的土,一分分掩蓋上了那一張蒼白的臉——她咬着牙,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張熟悉的臉。這把土再灑下去,就永遠看不到了……沒有人會再帶着她去看北極光,沒有人在她墜入黑暗冰河的瞬間托起她。

    那個強留了十多年的夢,那些説過的話,承諾過的事,在這一刻後,便是要徹底的結束了——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逃避現實的理由。

    風雪如刀,筋疲力盡的她恍恍惚惚地站起,忽然間眼前一黑。

    “小心!”

    醒來的時候已經置身於馬車內,車在緩緩晃動,碾過積雪繼續向前。

    妙風竟是片刻都不耽誤的帶着她上路,看來崑崙山上那個魔頭的病情,已然是萬分危急了。外面風聲呼嘯,她睜開眼睛,長久地茫然望着頂棚,那一盞琉璃燈也在微微晃動。她只覺得全身寒冷,四肢百骸中彷彿也有冰冷的針密密刺了進來。

    原來……自己的身體,真的是虛弱到了如此麼?

    神智恍惚之間,忽然聽到外面雪裏傳來依稀的曲聲——

    “……葛生蒙棘,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那一瞬間,彷彿有利劍直刺入心底,葬禮時一直乾涸的眼裏陡然淚水長劃而下,她在那樣的樂曲裏失聲痛哭。那不是《葛生》麼?那首描述遠古時女子埋葬所愛之人時的詩歌。

    “荊棘覆蓋着藤葛,蘞草長滿了山。我所愛的人埋葬在此處。

    “誰來與他做伴?唯有孤獨!

    “夏日漫長,冬夜淒涼。等百年之後,再來此伴你長眠。”

    ——那樣的一字一句,無不深入此刻的心中。如此慰藉而伏貼,彷彿一隻手,淒涼而又温柔的撫過。她霍地坐起,撩開簾子往外看去。

    “薛谷主,你醒了?”樂曲隨即中止,車外的人探頭進來。

    “是你?”她看到了他腰畔的短笛,便不再多問,側頭想掩飾臉上的淚痕。

    “餓麼?”妙風依然是微笑着,遞過一包東西——布巾裏包着的是備在馬車裏的桔紅軟糕。在這樣風雪交加的天氣中,接到手裏,居然尤自熱氣騰騰。

    “凍硬了,我熱了一下。”妙風微微一笑,又扔過來一個酒囊,“這是綠兒她們備好的藥酒,説你一直要靠這個驅寒——也是熱的。”

    薛紫夜怔了怔,還沒説話,妙風卻徑自放下了簾子,回身繼續趕車。

    唉……對着這個帶着微笑面具、又沒有半分脾氣的人,她是連發火或者抱怨的機會都找不到——咬了一口軟糕,又喝了一口藥酒,覺得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開了一些。望着軟糕上赫然的兩個手印,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樣高深的絕學卻被用來加熱殘羹冷炙,當真是殺雞用牛刀了。

    然而剛笑了一聲,便嘎然而止。

    她跌倒在鋪着虎皮的車廂裏,手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薛谷主!”妙風手腕一緊,疾馳的馬車被硬生生頓住。他停住了馬車,撩開簾子飛身掠入,一把將昏迷的人扶起,右掌按在了她的背心靈台穴上,和煦的內力洶湧透入,運轉在她各處筋脈之中,將因寒意凝滯的血脈一分分重新融化。

    過了一柱香時分,薛紫夜呼吸轉為平穩,緩緩睜開了眼睛。

    “哎,我方才……暈過去了麼?”感覺到身後抵着自己的手掌,立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苦笑了起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身為藥師谷谷主,居然還需要別人相救。

    妙風對着她微一點頭,便不再多耽擱,重新掠出車外,長鞭一震,摧動馬車繼續向西方奔馳而去——已然出來二十天,不知大光明宮裏的教王身體如何?

    出來前,教王慎重囑託,令他務必在一個月內返回,否則結局難測。

    妙風微微蹙起了眉頭——所謂難測的,並不只是病情吧?還有教中那些微妙複雜的局面,諸多蠢蠢欲動的手下。以教王目下的力量,能控制局面一個月已然不易,如果不盡快請到名醫,大光明宮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他心下焦急,顧不得顧惜馬力,急急向着西方趕去。

    風雪越來越大,幾乎已齊到了馬膝,馬車陷在大雪裏,到得天黑時分,八匹馬都疲憊不堪。妙風不得已在一片背風的戈壁前勒住了馬,暫時休息。

    疾行一日一夜,他也覺得有些飢餓,便撩起簾子準備進入馬車拿一些食物。

    然而一低頭,便脱口驚呼了一聲。

    ——薛紫夜無聲無息地靠在馬車壁上,雙目緊閉,兩頰毫無血色,竟然又一次昏了過去。

    妙風大驚,連忙伸手按住她背後靈台穴,再度以沐春風之術將內息透入。

    不到片刻,薛紫夜輕輕透出一口氣,動了動手指。

    這一來,他已然明白對方身上寒疾之重已然無法維持自身機能,若他不頻繁將真氣送入體內,只怕她連半天時間都無法維持。

    她緩緩醒轉,妙風不敢再移開手掌,只是一手扶着她坐起。

    “我……難道又昏過去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逐步消融,説不出的和煦舒適。薛紫夜睜開眼,再度看到妙風在為自己化解寒疾,她是何等聰明的人,立時明白了刻之間自己已然是垂危數次,全靠對方相助才逃過鬼門關。

    妙風依然只是微笑,彷彿帶着一個永恆的面具:“薛谷主無須擔心。”

    薛紫夜勉強對着他笑了笑,心下卻不禁憂慮——“沐春風”之術本是極耗內力的,怎生禁得起這樣頻繁的運用?何況妙風寒毒痼疾尤存,每日也需要運功化解,如果為給自己續命而耗盡了真力,又怎能壓住體內寒毒?

    妙風看得她神色好轉,便鬆開了扶着她的手,但另一隻手卻始終不離她背心靈台穴。

    “先別動,”薛紫夜身子往前一傾,離開了背心那隻手,俯身將帶來的藥囊拉了出來,“我給你找藥。”

    妙風微微一怔:“不必。腹上傷口已然癒合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個刀傷。”薛紫夜在一堆的藥丸藥材裏撥拉着,終於找到了一個長頸的羊脂玉瓶子,“是治冰蠶寒毒的——”她拔開瓶塞,倒了一顆紅色的珠子在掌心,託到妙風面前:“這枚‘熾天’乃是我三年前所煉,解冰蠶之毒最是管用。”

    妙風望着那顆珠子,知道乃是極珍貴的藥,一旦服下就能終結自己附骨之蛆一樣發作的寒毒。然而,他卻只是微笑着,搖了搖頭:“不必了。”

    “都什麼時候了!”薛紫夜微怒,不客氣的叱喝。

    “不用了。”妙風笑着搖頭,推開了她的手,安然道,“冰蠶之毒是慈父給予我的烙印,乃是我的榮幸,如何能捨去?”

    “……”薛紫夜萬萬沒料到他這樣回答,倒是愣住了,半晌嗤然冷笑,“原來,你真是個瘋子!”

    妙風神色淡定,並不以她這樣尖刻的嘲諷為意:“教王向來孤僻,很難相信別人——如若不是我身負冰蠶之毒,需要他每月給予解藥,又怎能容我在身側侍奉?教中狼虎環伺,我想留在他身側,所以……”

    説到這裏,彷彿才發現自己説的太多,妙風停住了口,歉意地看着薛紫夜:“多謝好意。”

    薛紫夜怔怔望着這個藍髮白衣的青年男子,彷彿被這樣不顧一切的守護之心打動,沉默了片刻,開口:“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停車為我渡氣,馬車又陷入深雪——如此下去,只怕來不及趕回崑崙救你們教王。”

    妙風面上雖然依舊有微笑,但眼裏也露出了憂慮之色。

    “我們棄了馬車,輕騎趕路吧。”薛紫夜站了起來,挑了一件最暖的猞猁裘披上,將手爐攏入袖中,對妙風頷首,“將八匹馬一起帶上。你我各乘一匹,其餘六匹或馱必要物品或空放,若坐騎力竭,則換上空馬——這樣連續換馬,應該能快上許多。”

    妙風微微一怔:“可谷主的身體……”

    “無妨。”薛紫夜一笑,撩開簾子走入了漫天的風雪裏,“不是有你在麼?”

    妙風看了她許久,緩緩躬身:“多謝。”

    呼嘯的狂風裏,兩人並騎沿着荒涼的驛道急奔,雪落滿了金色的猞猁裘。

    半個時辰後,她臉色漸漸蒼白,身側的人擔憂地看過來:“薛谷主,能支持麼?”

    “沒事。“她努力笑了笑,然而凍僵的身子驀然失去平衡,從奔馳的馬上直接摔了下去!

    “小心!”妙風瞬間化成了一道閃電,在她掉落雪地之前迅速接住了她。

    “冒犯了。”妙風嘆了口氣,扯過猞猁裘將她裹在胸口,一手握着馬繮繼續疾馳,另一隻手卻回過來按在她後心靈台穴上,和煦的內息源源不斷湧入,低聲道:“如果能動,把雙手按在我的璇璣穴上。”

    薛紫夜勉強動了動,抬起手按在他胸口正中。

    忽然間,彷彿體內一陣暖流暢通無阻的席捲而來——那股暖流從後心靈台穴衝入,流轉全身,然後通過掌心重新注入了妙風的體內,循環往復,兩人彷彿成了一個整體。

    “就這樣。”內息轉眼便轉過了一個周天,妙風長長鬆了口氣。

    “你靠着我休息。”他繼續不停趕路,然而身體中內息不停流轉,融解去她體內積累的寒意,“這樣就好了,不要擔心——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我們停下來休息。”

    “嗯。”薛紫夜應了一聲,有些擔心,“你自己撐的住麼?”

    妙風微微笑了笑,只是加快了速度:“修羅場出來的人,沒有什麼撐不住的。”

    “唉。”薛紫夜躲在那一襲猞猁裘裏,彷彿一隻小獸裹着金色的毛球,她抬頭望着這張永遠微笑的臉,若有所思,“其實,能一生只為一個人而活……也很不錯。妙風,你覺得幸福麼?”

    “嗯。”妙風微笑,“在遇到教王之前,我不被任何人需要。”

    薛紫夜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我明白了。”

    彷彿是覺得疲倦已極,她裹着金色的猞猁裘,縮在他胸前靜靜睡去。

    大雪還在無窮無盡的落下,鵝毛一樣飄飛,落滿了他們兩個人全身。風雪裏疾馳的馬隊,彷彿一道閃電撕裂開了漫天的白色。

    妙風低下頭,看了一眼睡去的女子,忽然間眉間掠過一絲不安。

    是的,他想起來了……的確,他曾經見到過她。

    風更急,雪更大。

    一夜的急奔後,他們已然穿過了克孜勒荒原,前方的雪地裏漸漸顯露出了車轍和人行走過的跡象——他知道,再往前走去便能到達烏里雅蘇台,在那裏可以找到歇腳的地方,也可以找到餵馬的草料。

    天亮得很慢,雪夜彷彿長的沒有盡頭。

    妙風也漸漸覺得困頓,握着繮繩的手開始乏力,另一隻手一鬆,懷裏的人差點從馬前滑了下去。

    “啊?”薛紫夜茫茫然的醒了,睜開眼,卻發現那個帶着她騎手已經睡了過去,然而身子卻挺得筆直,依然保持着策馬的姿態,護着她前行。

    她微微嘆了口氣,抬起一隻手想為他扯上落下的風帽,眼角忽然瞥見地上微微一動,彷彿雪下有什麼東西在湧起——

    是幻覺?

    凝神看去,卻什麼也沒有。八匹馬依然不停奔馳着,而這匹馱了兩人的馬速度明顯放緩,喘着粗氣,已經無法跟上同伴。

    然而,恰恰正是那一瞬間的落後救了它。

    “嗤啦——”薛紫夜忽然看到跑在前面的馬憑空裂開成了兩片!

    雪地上一把長刀瞬地升起,迎着奔馬,只是一掠,便將疾馳的駿馬居中齊齊剖開!馬一聲悲嘶,大片的血潑開來,灑落在雪地上,彷彿綻開了妖紅的花。

    她脱口驚呼,然而聲音未出,身體忽然便騰空而起。

    一把長刀從雪下急速刺出,瞬間洞穿了她所乘坐的奔馬,直透馬鞍而出!

    妙風不知是何時醒來的,然而眼睛尚未睜開、便一把將她抱起,從馬背上憑空拔高了一丈,半空中身形一轉,落到了另一匹馬上。她驚呼未畢,已然重新落地。

    “追電?!”望着那匹被釘死在雪地上的坐騎,他眼睛慢慢凝聚。

    這樣一刀格斃奔馬的出手,應該是修羅場裏八駿中的追電!

    執掌大光明宮修羅場的瞳,每年從大光明界的殺手裏選取一人,連續八年訓練成八駿——一曰追風,二曰白兔,三曰躡景,四曰追電,五曰飛翩,六曰銅爵,七曰晨鳧,八曰胭脂,個個都是獨當一面的殺手,一直都是修羅場最精英的部分,直接聽從瞳的指揮。

    如今,難道是——

    念頭方一轉,座下的馬又驚起,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從雪面上急掠而過。喀嚓一聲輕響,馬齊膝被切斷,悲嘶着一頭栽了下去。

    電光火石的瞬間,妙風反掌一按馬頭,箭一樣掠出,一劍便往雪裏刺了下去!

    那是薛紫夜第一次看到他出手。然而她沒有看清楚人,更沒看清楚劍,只看到雪地上忽然間有一道紅色的光閃過,彷彿火焰在劍上一路燃起。劍落處,地上的雪瞬間融化,露出了一個人形。

    “果然是你們。”妙風的劍釘住了雪下之人的手臂,阻止他再次雪遁,冷冷,“誰的命令?”

    “嘿。”那個帶着面具的人從唇間發出了一聲冷笑,忽然間一震,竟將整條左手斷了下來!

    雪瞬間紛飛,掩住了那人的身形。

    “沒用。”妙風冷笑:就算是有同伴掩護,可臂上的血定然讓他在雪裏無所遁形。

    他循着血跡追出,一劍又刺入雪下——這一次,他確信已然洞穿了追電的胸膛。然而僅僅只掠出了一丈,他登時驚覺,瞬間轉身,人劍合一撲向馬上!

    “嗤——”一道無影的細線從雪中掠起,剛剛套上了薛紫夜的咽喉就被及時斬斷。然而雪下還有另外一支短箭同時激射而出,直刺薛紫夜心口——殺手們居然是兵分兩路,分取他們兩人!

    妙風的劍還被纏在細線裏,眼看那支短箭從咫尺的雪下激射而來,來不及回手,身子只是一側,堪堪用肩膀擋住。

    薛紫夜低呼了一聲,看着箭頭從他肩膀後透出來,血已然變成綠色。

    “沒事。”妙風卻是臉色不變,“你站着別動。”

    “箭有毒!”薛紫夜立刻探手入懷,拿出一瓶白藥,迅速塗在他傷口處。

    這支箭……難道是飛翩?妙風失驚,八駿,居然全到了?

    他來不及多想,瞬間提劍插入雪地,迅速劃了一個圓。

    “叮”地一聲響,果然,劍在雪下碰到了一物。雪忽然間爆裂開,有人從雪裏直跳出來,一把斬馬長刀帶着疾風迎頭落下!

    銅爵的斷金斬!?

    那一擊的力量是駭人的,妙風在銅爵那一斬發出後隨即搶身斜向衝出,並未直迎攻擊。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間就穿過雪霧掠了出去,手中的劍劃出一個雪亮的弧,一閃即沒——

    在兩人身形相交的剎那,銅爵倒地,而妙風平持的劍鋒上掠過一絲紅。

    他不敢離遠,一劍得手後旋即點足掠回薛紫夜身側,低聲:“還好麼?”

    “還……還好。”薛紫夜撫摩着咽喉上的割傷,輕聲。她有些敬畏地看着妙風手上的劍——因為注滿了內息,這把普通的青鋼劍上湧動着紅色的光,彷彿火焰一路燃燒。

    這一瞬的妙風彷彿換了一個人,曾經不驚飛蝶的身上充滿了令人無法直視的凜冽殺氣。臉上的笑容依舊存在,但那種笑,已然是睥睨生死、神擋殺神的冷笑。

    果然不愧是修羅場裏和瞳並稱的高手!

    她在風雪中努力呼吸,臉色已然又開始逐漸蒼白,身形搖搖欲墜。妙風用眼角餘光掃着周圍,心下憂慮,知道再不為她續氣便無法支持。然而此刻大敵環伺,八駿中尚有五人未曾現身,怎能稍有大意?

    地上已然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馬屍,開膛破肚,慘不忍睹。

    “追風,白兔,躡景,晨鳧,胭脂,出來吧,”妙風將手裏的劍插入雪地,緩緩開口,平日一直微笑的臉上慢慢攏上一層殺氣,雙手交疊壓在劍柄上,將長劍一分分插入雪中,“我知道是瞳派你們來的——別讓我一個個解決了,一起聯手上吧!”

    薛紫夜猛然震了一下,脱口低呼出來——瞳?妙風説,是瞳指派的這些殺手?!

    她僵在那裏,覺得寒冷徹心。

    劍插入雪地,然而彷彿有火焰在劍上燃燒,周圍的積雪不斷融化,迅速擴了開去,居然已經將周圍三丈內的積雪全部融解!

    “嘿,大家都出來算了。”雪地下,忽然有個聲音冷冷道,“反正他也快要把雪化光了。”

    地面一動,五個影子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將他們兩人圍在了中心。

    殺氣一波波的逼來,幾乎將空氣都凝結。

    “薛谷主。”在她快要無法支持的時候,忽然聽到妙風低低喚了一聲,隨即一隻手貼上了背心靈台穴,迅速將內息送入。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敢分出手替她療傷?

    周圍五個人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瞬間的變化,然而沒有弄清妙風在做什麼,怕失去先機,一時間還沒有動作。

    妙風將內息催加到最大,灌注滿薛紫夜的全身筋脈,以保她在離開自己的那段時間內不至於體力不支。,時用傳音入密叮囑:“等一下我牽制住他們五個,你馬上向烏里雅蘇台跑。”

    她咬緊了牙,默默點了點頭。

    “我會跟上。”妙風補了一句。

    “他在替她續氣療傷!快動手!”終於看出了他們之間其實是在拖延時間,八駿裏的追風發出低低一聲冷笑,那五個影子忽然憑空消失了,風雪裏只有漫天的殺氣逼了過來!

    “快走!”妙風一掌將薛紫夜推出,拔出了雪地裏的劍,霍然抬首,一擊斬破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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